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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漪點點頭,于是裕王先扶著她上了馬車,回首看了眼街邊蕭條的景象和來往匆匆、衣著襤褸的人,忽然長長嘆息卻還是垂下眼一字不說。
待得馬車出城,看到城墻底下赤膊曬太陽、潦倒待死的幾個乞丐,裕王終于再也忍不住了,紅著眼睛、啞聲道:“我終于明白,張大人念《離騷》時的那句‘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的心情了……”
李清漪怔了怔,抬手握住他的手掌,掌心相貼。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卻有一種莫名的力量:“殿下,有些事情,在山腳做不了,等登到山頂那便輕而易舉了。”有些事情,楊繼盛、張經做不了,甚至裕王也做不了,天下只有皇帝能做。江山頹頹,生民倒懸,待明君久矣。
裕王聞言轉目看她,眸光極深,仿若清月落海,波光黯淡。他忽而一笑,說不出的復雜意味:“是了,你說得對。”他親自把人送到白云觀前,這才轉道離開。
李清漪目送著裕王離開,面上的神色稍稍收斂,恍然發現如今的裕王已然與自己印象中的那人截然不同——他已經從一個只會依靠別人的男孩成為一個有自己想法和目標的男人。
也不知,這對她是好還是壞。
李清漪嘆了口氣,起身往觀里去,還未來得及出聲便見著里頭已經鬧得人仰馬翻:
慈和和如英叉著腰站在臺階上頭,指揮著大黑咬人。一個穿著藍色布袍的小道士一手拎著自己的道冠,一手拿著竹竿驅趕著后頭“汪汪汪”大叫的黑狗。
李清漪心頭那點兒“忠臣義士”“物是人非”的小感慨立刻就像是小鳥一樣撲騰著翅膀飛走了。
她站在門口,咳了兩聲,剛剛還生龍活虎追人的大黑立馬竄了上來,繞著她轉悠。李清漪頂著所有人的目光,十分鎮靜的問道:“怎么回事?”她看了眼那頭松了口氣正整理衣冠的小道士,轉而去問如英和慈和,“不知這位道長是……?”
慈和管廚房,往日里殺雞殺鴨殺魚養出的好膽氣且又膀大腰粗,聽得這話立時就中氣十足的應道:“觀主你可回來了!這是山東來的騙子,剛叫對門那座青云觀給趕出來,又跑來咱們這里欺負人了。”
那道士聞言,跳著腳揚聲道:“我是借宿!借宿!”
“哈,我們這里只四個道姑。你個年輕道士,來這借宿,安的什么心?!”如英也忍不住了,恨恨的瞪了那道士一眼。
李清漪本也打算趕人出去,只是想起如今已是十月,距離十二月那件大事已經沒剩下多少時間了。她眸光一動,已是有了主意,笑了笑:“正所謂‘帝都居,大不易’,道長遠到而來又沒有個立腳的地方確實是麻煩。慈和你不是和山腳那幾戶人家有些交情,等會兒送道長去住一宿吧。”
那道士聽得這話,眼睛都亮了。他理了理衣冠,抬起手鄭重對著李清漪打了個道稽,含笑道:“多謝觀主。”他人身量纖瘦,生得清俊秀氣,板起臉來倒是有點兒仙風道骨的模樣。
李清漪心里已是有了主意,此時倒是笑了笑,抬手做了個請的姿態:“道長遠道而來,能到白云觀也算是有緣。不若入內喝口熱茶,也算是解解乏。”
道士忙不迭的點頭應下,隨即盯著慈和和如英兩張冷臉,十分小心的縮著肩膀跟在了李清漪的邊上,與她一同進了內堂。
李清漪另有打算,自是不好當著慈和和如英的面說,側頭吩咐了幾句把人支開:“慈和,等會兒你還要送道長下山,晚膳還需提早準備才好。如英,你去泡壺茶來。”
慈和和如英本還要再說幾句,見著李清漪的面色便又全都噤聲退了出去,臨走前,她們依舊不忘瞪幾眼那道士。
李清漪隨手指了指位置,兩人分別落座后方才開口問道:“還未來得及問道長道號,仙鄉何處?”
“貧道藍道行,”那道士仰起頭,努力做出一副灑脫的模樣,“山東人氏,青城宮道士。”
這年頭,皇帝信道,天下的道士就和雨后春筍似的紛紛冒頭,鄉野農莊里的野道士或是小道觀更是數不勝數。李清漪思來想去,確實是沒聽過“青城宮”這個派別,忍著笑點頭道:“原來是青城宮道士,久仰久仰!”
第29章 普洱茶
藍道行聽得這話卻是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道:“哪里,哪里。過獎,過獎。”
李清漪手上摩挲著椅柄,仿若無意的問道;“道長千里迢迢來此,是有什么要事嗎?”
藍道行默了默,過了片刻才道:“我聽我師父說,京里的青云觀和我們青城宮系出同門呢!我師父走了,我一個人在村里也住不慣,索性來京里投奔青云觀,也算是有個照應。哪里知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竟是聽也不聽,直接趕我出門了!”
李清漪聽得這話微微一笑:“我聽人說,這青云觀的觀主可是和陶國師有交情,他們觀里的道士連景王府都能入,各個都是身懷絕技,故而眼高于頂。不知道長可有什么拿手的?”
藍道行臉漲得通紅,偏還提著一口氣,揚頭道:“他們那點小本事算什么,都是糊弄人的。我這可是扶鸞請乩,能請神上身呢!”他骨架小又十分瘦削,一張圓臉看著還有幾分孩子氣,說起話來倒是十分有氣勢。
扶鸞請乩算是道術中的一種,《說文》里解釋是“卜以問疑也”,簡單來說就是請神來附體來問吉兇。這扶鸞請乩說不上是什么正道卻也是許多道士看家的本事——宮里的皇帝沒事找事總也要來一手,久而久之,公卿里頭也流行起來。
李清漪不太信這個,可藍道行這本事卻是正合了她的心思。正好如英沏好茶,端了茶水上來,李清漪親手給藍道行倒了一杯,笑道:“道長好本事,”頓了頓,又道,“既然青云觀去不得,那道長接下來可有什么打算?”
倒不是什么好茶,不過是最普通的普洱,因著普洱耐泡,茶湯顏色橙黃,香味綿長,一個茶餅能用很久。
藍道行搓了搓手,接過茶杯,小聲道:“我打算先歇幾日,整套行頭出來,再去拜訪陶國師。”
這位陶國師陶仲文可不是什么野道士出身,他是正經的龍虎山出身,據說通曉神霄雷法,還曾獻“固本精元湯”于上,方有皇子皇女誕生。皇帝極其寵信,不僅賜他一品服飾還加封少師少傅少保,簡直要那些兢兢業業一輩子的朝臣恨得咬牙,暗地里也不知有多少人眼饞眼紅。那“二龍不相見”的說法也是出自他口,裕王和景王估計心里頭也很有些想法呢。
當然,在天下道士的心里,這陶國師可是他們人生奮斗的終極目標。許多跑來京城的道士都喜歡往陶國師那里轉悠,想要混個好前程。李清漪心知藍道行既是打算去找陶國師,想來也是個有野心想要上進的。再者,此人鄉野出身,初來京都,既無根底又無甚認識之人,大有可做文章之處。
她漫不經心的點了點頭,抬目讓如英退下,這才開口說起正事:“既然道長打算拜訪陶國師,想來也是志存高遠之人。正巧,我有一樁富貴打算送有緣之人,不知道長可愿接下?”
藍道行聽得這話,面上神色微微一變,頓時正經起來。他抬頭去看李清漪,正色問道:“不知是何等的富貴?”
李清漪抬目一笑,她膚白如玉,眸如春水,容色極盛。一眼望去:春水潺潺,綠水繞青山,紅花擁碧枝,春光如斯醉人。仿佛是春日里最美的詩篇似的動人,偏偏又似姑射仙人一般高高在上,只可遠觀不可褻玩。只聽她以溫柔的聲調緩緩言道:“此事若成,道長不僅能得陛下寵信,來日之功亦可直追陶國師,當為天下道人之首。”頓了頓,她面上笑意越盛,輕聲細語的加了一句,“只是,若是不成,恐是有傷性命。”
藍道行凝目看她,見她一派鄭重也不知怎地心頭一跳,忽然咬了咬牙:“中!俺干了!”他一急,眸光越黑,面上漲紅,倒是把土話都冒出來了。
李清漪抿唇一笑,從容自若的端起茶杯,低頭喝了口茶,心中已是有了底。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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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還有些事情要安排,李清漪倒是沒有把藍道行這張牌立刻就打出去,反倒隨手拿了幾本書讓藍道行先補補功課:“今上聰慧過人,博聞強記,最喜引經據典。你做道士,倒是不需要學富五車但是好歹也要知道些事和典故,才能逢迎上意,富貴綿長。”
雖說道士走的是偏門,但是有共同語言總是好的。陶國師陶仲文能混到如今風光地位,除了會道術有些真本事之外,也是因為他為人謹慎、深知帝心。
藍道行倒也識字——扶鸞請乩說得好聽是把人求問的問題燒給神仙去求問吉兇,實際上還不是要他自己“過目”?故而,他也算得上是識文斷字,能扯幾句文雅話,雖知道這是臨時抱佛腳卻也乖乖的接書看起來。
李清漪見他受教,倒是放了些心——既然已經打算用藍道行這張牌,那就不能急于一時,要選好時機、讓他有個好的出場方式才行。也不知她是走了什么運,這天剛剛遇見了藍道行這個小道士,轉頭又遇見了來山上散心的王大公子王世貞。
因著楊繼盛剛死不久,王世貞一身素袍,配著他那風流倜儻的容貌,倒是有些玉樹臨風的模樣。既然路上遇見了,多少也算是認識的人,總也不好當面就避開。
李清漪退開幾步,禮了禮:“王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