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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yán)嵩這話看著是贊嘆楊博之才，到了皇帝耳邊卻又轉(zhuǎn)了個兒彎：這要是把楊博升回京，那邊關(guān)那里可怎么辦？皇帝素來是個怕麻煩的，想起后頭可能有的麻煩事立刻就打消了召楊博回京的打算，轉(zhuǎn)而說起另一件重要事來：“這回宣府、大同都需發(fā)餉賑濟(jì)，戶部那里還有多少銀子？”

這卻是戶部的事了。

戶部尚書方鈍起身出列，應(yīng)道：“回陛下，大約有三十萬兩。”

皇帝本還是坐在榻上，手上拿著本奏折隨便翻著，聽到這話，他腿一蹬就把案上的幾本花花綠綠的折子都給踢下去，冷眼看著下首的臣子：“三十萬兩？！這還沒到年尾呢，我大明的國庫就只剩下三十萬兩？！”

方鈍垂頭，不敢應(yīng)聲。

皇帝卻是越發(fā)惱火起來，滿眼冒火的看著下首的方鈍：“朕信任你，把戶部交給你。你倒好，這年還沒過去呢，銀子就沒剩下了？你倒是給朕說一說這銀子是用到哪里去了？”

方鈍年逾五旬，一貫都秉持“崇儉節(jié)用，以豐天下”的原則，清廉正直。這會兒見著皇帝懷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越發(fā)覺得憋屈——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就算再能干也沒法子變出銀子來。想了想，顧著皇帝的面子沒有把皇帝打醮祈禱花費(fèi)的銀錢拿出來說，只是小心應(yīng)道：“陛下，臣自上任以來，兢兢業(yè)業(yè)，夙夜憂慮，不敢貪一分一毫。只是，這幾年南北屢興兵事，又是連年災(zāi)荒，國庫本就不甚寬裕。年初時，陛下又下旨停征舊欠錢糧。國庫的銀子實(shí)在是不夠用啊。”

皇帝聽到這里，一團(tuán)火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好半天也咽不下去。他能從藩王之子到如今一國之君，固然時勢占了大半但是本身也是聰明絕頂之人。他從來都不曾反省自己打醮祈禱、修煉煉丹花費(fèi)之多，倒是對底下不吭聲的臣子多有遷怒：現(xiàn)今在殿上議事的都是內(nèi)閣和六部的高官，身家怕也是豐厚的很，偏偏他這個做皇帝的反倒窮得連餉銀都拿不出來！

為人臣者，君憂臣勞，君辱臣死。這些人真真是半點(diǎn)也不會為主君分憂。全都該死！

皇帝白凈的面龐漲的有些紅，沒好氣的瞪了眼看上去畢恭畢敬的方鈍，咬了咬牙：“那你說，今年這年要怎么過？”

“各省存留余銀倒是可以催一催，應(yīng)一時之急。”方鈍大約早就想過了，說起來頭頭是道，頓了頓又道，“山東臨清、德州二倉夏稅秋糧還沒來，不若干脆叫那些富戶拿銀買糧，也算是聽從民便。不過，馬上就要過年了，各處都缺銀子，南邊要造船、吏部欠著京官的歲俸沒發(fā)、工部……”

皇帝手一擺把方鈍的話打斷，直截了當(dāng)?shù)陌言掝}轉(zhuǎn)回去：“你直說吧，能挪多少給大同和宣府？”

方鈍心里早算過賬，不慌不忙的道：“回陛下，大約十萬兩。”

皇帝想了想，點(diǎn)頭道：“那就下詔，先發(fā)十萬兩賑濟(jì)宣府、大同二鎮(zhèn)，”他說到這里，止住聲，轉(zhuǎn)頭去看下首的幾個臣子，最后把目光落在刑部侍郎陳儒勘身上，“你來核察宣府、大同二鎮(zhèn)屯田及所需餉銀，上本折子來，據(jù)實(shí)奏報(bào)。”

方鈍聽著那一個“先”字就知道十萬兩約是不夠，正要說話便聽著皇帝開口道。

“方鈍你再留十萬兩備著，京官的歲俸就再往后挪一挪，來年再說。”這年頭沒有工聯(lián)和勞動局，皇帝這個大明董事長說起這拖欠工資的無賴話十分的理直氣壯。

方鈍和吏部尚書李默對視了一眼，暗嘆了口氣，只得垂首應(yīng)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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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和朝臣們正商討國家大事，李清漪和裕王自是搭不上的，他們這時候說的是另一件事。

“陛下疑心重，不喜殿下參與國事。殿下與其在府中無所事事倒不如另辟蹊徑，尋個事兒，在陛下面前表現(xiàn)一番。”

裕王聽了這話下意識的搖了搖頭——他最怕的就是皇帝老爹，哪里會沒事找事湊上去找罵。

“這是慈和她釀的果酒，您嘗嘗味道，”李清漪倒了杯酒遞過去，笑勸道，“您和陛下到底是父子，多見見面，總是好的。”

果酒顏色極淡，味道雖是淡了些卻很是清甜，頗能入口。

“是葡萄酒？該用夜光杯才好。‘葡萄美酒夜光杯’說得不就是這個？”裕王喝了幾口然后又就著果酒吃了一塊果餅，心情好一些。李清漪的話他也確是聽進(jìn)去了幾分，想了想后還是搖頭：“可我也沒什么事要去找父皇的啊。”

李清漪眨眨眼，柔潤的杏眸中有輕盈的笑意一掠而過，她狡黠的道：“眼下不正有件事等著殿下您，比如說，”她面上露出淺淺笑容，一如三春之光，輕輕念出四個字，“寧安公主。”

是的，寧安公主。

以寧安公主的年紀(jì)，是到了需要考慮婚嫁之事的時候了。雖說這事自有禮部或是宮中的沈貴妃操心，但是裕王作為兄長，去找皇帝說幾句話，不僅能賣寧安公主和沈貴妃一個好還能在皇帝面前表現(xiàn)一下兄妹之情。

再者，當(dāng)初景王府之事，寧安公主的相助或許只是舉手之勞但她的好意李清漪還是牢牢記在心頭，只盼能回報(bào)一二。

裕王到底是個男人，雖是疼愛妹妹卻也一時想不起這事，此時聽到李清漪說起方才恍然大悟，連連點(diǎn)頭：“是了，三妹的事確實(shí)是要好好和父皇提一提。省得叫她再像小姑姑那般吃個大虧。”

本朝的公主看著金尊玉貴，婚事上卻著實(shí)不太如意。為了防止外戚亂政，駙馬須從平民或低級官吏家庭中選取，被選中的人家舉族都不能再出仕為官。故而，一些世家大族都不愿意娶個公主。而駙馬的選取一般都是由太監(jiān)和女官操辦，因?yàn)闆]有個標(biāo)準(zhǔn)，里頭自然藏著許多貓膩。裕王的小姑姑永淳公主就在這上頭吃了個大虧——婚事上頭一波三折，最后卻還是選了個禿頂?shù)鸟€馬，宮外還傳著《好笑歌》說的就是這個“一好笑，什么什么什么什……十好笑，駙馬換個現(xiàn)世寶”，皇家和永淳公主全都丟了個大臉。

裕王惦記著妹妹的事，今日倒也沒有多留，吃完一盞酒就要起身回去。

只是，待他到了白云觀的門口卻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頓住腳，忽然伸手握住李清漪的手掌，沉下聲音：“去年你來白云觀，我曾說過一句話，你可還記得？”

四目相對，當(dāng)日情景仿佛歷歷在目，甚至無需多言。

“最多三年，本王必會迎你回府”，當(dāng)年裕王之言依稀還在耳邊，清楚而認(rèn)真。

李清漪有片刻恍惚，隨即回過神來，躬身一禮，揚(yáng)眉淺笑：“自是記得。”她頓了頓，重又與當(dāng)初一般鄭重應(yīng)下，“我自是等著的。”

裕王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不知想些什么，神色很是復(fù)雜。他到底還是沒有再說什么，轉(zhuǎn)身緩步而去。

第24章 茯苓糕

過了幾日，裕王果然去西苑求見皇帝。

皇帝倒是有些奇怪——這個兒子膽子就和老鼠似的，素來都是能躲就躲，上回為著裕王妃的事來了一趟已經(jīng)算是難得，這回居然又來了。隔了一層珠簾，他沉吟片刻才開口問道：“今日怎么來了？”

裕王已經(jīng)做了好些準(zhǔn)備，這時候頂著皇帝老爹針刺一眼的目光還是覺得有些氣虛。他想了想李清漪的話和寧安公主，終于還是咬牙應(yīng)聲道：“兒臣今日是想問一問寧安的婚事。”

聽到這話，皇帝倒是越發(fā)奇怪起來了，他瞥了眼站在那里的裕王，終于還是道：“先坐下吧。”

邊上早有伶俐的太監(jiān)，搬了繡墩上來，扶著裕王坐下——皇帝跟前還有位置，這可是天大的恩寵啊。裕王一貫都不得寵，這時候免不了有些尷尬，但還是恭敬的坐了下來。

等他坐下了，皇帝這才恍若無意的問道：“怎么，寧安和你說什么了？”

裕王心知皇帝這是懷疑自己窺探內(nèi)宮，心中暗嘆，口上卻只作不知的道：“寧安是女孩家，向來面薄又不能輕易出宮，哪里會和兒臣說這個？只是兒臣到底是做哥哥的，眼見著寧安這般年紀(jì)，心里自然也是是念著她的婚事的。少不了要來問父皇一句。”

皇帝握著拂塵的手緊了緊，若有所思：“你這個做哥哥的倒是有心。”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嘆氣，“如今想來，當(dāng)年永淳的事，確實(shí)是朕這個做哥哥的不小心。”

別看皇帝對后宮、子女都是一貫的冷淡，但他對著父母、姐妹卻又格外的有感情。當(dāng)年為著認(rèn)親爹和親媽，大禮儀鬧得天翻地覆，直到如今都猶有余聲。永淳公主乃是皇帝的同母幼妹，皇帝心里自是疼得很。當(dāng)初選駙馬的時候，禮部先是挑了個陳釗，結(jié)果后來又有傳言說是陳釗家世有問題，皇帝這般愛面子的最后為著妹妹的幸福也反悔重新再選。當(dāng)然，最后選出來的駙馬謝詔也很不得皇帝歡心，不過謝詔是慈孝獻(xiàn)皇后親自選出來的，皇帝顧著親娘不好反悔，但也深覺愧對妹妹。

裕王知道這樁舊事卻也不好點(diǎn)頭應(yīng)是——當(dāng)?shù)目梢哉f自己不是，當(dāng)兒子的怎好附和？他勉強(qiáng)勸道：“父皇這是哪里的話？兒臣聽說，姑姑和謝駙馬如今關(guān)系極好，伉儷情深，外頭都說這是天賜的好姻緣呢，還是父皇好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