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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這時正是好時節,園中的海棠和玉簪都已盛極,一眼望去繁花似錦、落英繽紛更有芳草鮮美,美景如畫。身著綠玉襖珊瑚裙的美貌宮人在側焚香撫琴,眾人或是喝茶或是飲酒,仰迎清風,如花香拂面,頗是心曠神怡。
待得一曲過后,便聽得上頭的江念柔溫聲笑道:“我現下是不敢沾酒的,不過特特給你們備了菊花酒,都叫已熱好,可別和我客氣。”又道,“正好,外頭送了幾筐蟹來,也算是應景,用來和酒一起吃最是適宜。”
馬上就要到重陽了,因著景王和嚴家的關系,外頭頗有些討巧的送了幾筐好蟹來,江念柔自個兒吃不得,為了顯擺干脆叫人做了擺宴。待眾人凈手后,宮人把做好的蟹釀橙端上來,橘黃的橙子里頭是滿滿的蟹肉和蟹膏,果汁混著膏汁,鮮甜誘人。
李清漪也跟著有些眼饞了——裕王府可沒有景王府這般豪闊,雖吃穿嚼用都不愁但也不甚寬裕,她這些日子正想要吃蟹呢。她瞧了眼桌上的那碟蟹釀橙,沒扭捏,笑著道,“若是大個兒些的,倒也不須費事,直接蒸了配姜醋也好吃。”
英國公夫人適才見她姿態端雅一如林下仙子,如今說起吃的卻又添了幾分少女鮮活,倒是不由打趣道:“一說起吃的,裕王妃倒是心得不少。”
李清漪倒不覺窘迫,只是應道:“夫人莫要笑我,我也是閑了無事,整日里的惦念一下吃食什么的。這幾日正想著要吃蟹呢,沒想到今日正巧就吃上了。”說罷又抬頭去看江念柔,微微一笑,“我這回能有口福,倒是要多謝謝弟妹你呢。”
她這短短幾句話,眾人心里倒是又轉了幾轉——早就聽聞裕王府不甚寬裕,不及有嚴家扶持的景王府,倒沒到裕王妃竟是連吃點螃蟹都高興成這樣。這般一對比,眾人對裕王和景王的心思倒是復雜了不少。
江念柔今日擺宴還未吃得什么已是咽了一肚子的氣,偏還發作不得,只能勉強笑道:“三嫂喜歡就好,今日正好多吃一點,還有清蒸的,用蒲葉包著蒸出來的,等會兒叫廚下拿一籠來。可惜我們府上也只有這么幾筐,要不然倒是可以給嫂嫂你帶些回去。”
等清蒸蟹上來了,李清漪也沒叫宮人上前剝蟹,徑直拿了蟹八件來剝,嘴里另有一番歪理:“蟹要自己剝才好香甜呢。”
她雖是吃得極快可動作優雅,挑不出錯處來。眾人看在眼里,雖覺好笑卻也更添了幾分食欲。
便是上頭的江念柔,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有孕,連酒都不敢多沾,自然是不能吃這些寒涼的東西。她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隨即又想起自己今日的打算,不易察覺的抿了抿唇,柳眉一舒,只有些許復雜神色凝在眉尖。
寧安公主難得出宮,這會兒猶如鳥兒出籠一般,早就得了趣兒,吃了個半飽就要去逛園子去了,口上只是道:“既出了宮就不必講太多規矩。聽說四哥這園子是新修的,我就四處走,你們也不必跟的太緊,自便就是。”她乃是皇帝愛女又有個掌事的貴妃養母,哪個又敢真管,不過是跟在后頭說幾句奉承話罷了。
寧安公主領頭起了身,余下的諸人也漸漸放開了心,賞花觀魚,倒也閑適。
江念柔與眾人說了一會兒閑話,見大家都散了一大半,于是起身攜了李清漪的手,和她道:“三嫂吃了這么些,可要起來走走才好。正好咱們妯娌說說私房話。”
邊上正是特意挖出的小湖,呈彎月狀,據說是景王請了道長特意畫的圖——月盈則虧,迎了這輪‘彎月’在府中,說不得能引來日月之光,增益自身。
湖畔是假山堆,奇石成堆,李清漪和江念柔在石道上信步而行,繞過假山,低頭一看便能見著湖中錦鯉戲水。這湖水乃是引了外頭的活水來,雖無夏日里的蓮葉接天,紅荷輝映,但秋水靜謐澄亮猶如一面鏡子,內中又有錦鯉擺著紅尾,頗有逸趣。
她們兩人手挽手,一起走在前頭說閑話,走了小半段路便見著一座竹橋,小小的一座,至多只得兩人行。
江念柔指了指竹橋對面的春波亭,附在李清漪耳邊悄聲道:“咱們過去說話。”雖是孕中容色憔悴,笑語之下倒是頗有少女的嬌態。
李清漪念及她有孕之事,本還想勸幾句小心,但心中思忖再三到底還是點了點頭:就算江念柔有什么打算,總也不會拿她肚子里那好不容易求來的孩子做筏子。
兩人一起上了橋,宮人都只是落后一步跟著。剛剛走了幾步,不知踩著什么,兩人皆是腳下一滑。李清漪還未反應過來,便見江念柔一副被人推倒的模樣,仰面往湖面倒去,李清漪亦是被她拉著往湖中倒去。
兩人的手還牽著,先后落了水。乍一看,還以為是李清漪伸手推人反倒被江念柔拉著一起入了湖。
原還跟在李清漪和江念柔身后的宮人全都嚇了一跳,立時便有幾個會水的撲到了水里,余下的亦是倉皇揚聲叫了起來:“快來人啊,王妃落水了。”
李清漪乃是北人,不會水偏偏手腕又被江念柔抓著,一連嗆了好幾口冰冷的湖水。
可是,越是危險緊急,她心里越是清醒:江念柔既然能下這般狠手,怕也沒有存著保住腹中孩子的想法。
可就算江念柔有武后之狠絕,愿意拿親生骨肉來算計裕王和李清漪但這明顯也是得不償失的做法——皇帝只有裕王和景王這兩個兒子,除非謀反大事,否則絕對傷不到裕王根基,至多不過是叫裕王換個王妃罷了。而皇帝素重子嗣,一個活著的長孫能給景王與江念柔帶來的好處實在太多。盧靖妃對江念柔已是漸生不耐,三番兩次的賜下宮人,景王本人又生性荒唐暴虐,此時的江念柔太需要個孩子來鞏固地位。
事出反常則妖,江念柔這般行事,倒是奇怪。
李清漪吞了幾口水,渾身被浸得濕冷,掙扎不得,神志終于開始昏沉下去,沒能再細想下去,闔眼昏厥過去……
第15章 四物湯
開宴的時候,天色尚且亮堂,這一落水一閉眼等到醒來,已是夜深時分了。
一輪彎月藏在云后,淡云輕卷,辰光黯淡,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晚風吹著窗外的枝椏,發出吱呀的聲音,四周靜的出奇。
李清漪醒來的時候屋內并無點燈,一片漆黑,她睜大眼睛看了看床帳上的繡紋,心安理得的發了一會兒呆,好半天才提起一點力氣,自個兒掙扎著起來。
能夠再次呼吸到夜里這濕涼的空氣,她不由的長長嘆了口氣:江念柔居然沒有把她直接淹死來個死無對證,還好還好……當然,也可能是邊上有人看著,不愿冒險下手的緣故。
她這一動,邊上很快就有人也跟著反應過來了,悉悉索索的聲音過后,有人點了燈,緩步走了過來。
李清漪定眼一看,是她貼身的宮女如英。
如英眼眶泛紅,要不是手上還端著燈整個人都要撲上來了。她認認真真的看著李清漪,低了下頭,悄悄擦了擦眼睛,小聲道:“殿下,您醒了?”
李清漪倒沒想到如今還能留下個如英伺候自己,抿了抿唇,靠坐在床上問她:“這是景王府?現今是什么情況?”
如英抿了抿唇,咬著唇小聲道:“景王妃落了水,雖是立時就叫救下來了但也見了紅,后來太醫來了,說……說是孩子沒了。景王妃哭得暈了過去,現下還沒醒,景王和盧靖妃也跑去西苑哭求皇上……”
李清漪嘆了口氣,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她竟也不覺得如何驚惶,只是平靜的道:“陛下那里如何說?”
如英眼里的眼淚再忍不住,用空著的那只手捂住嘴把哭聲咽回去,好半天才抽噎的道:“陛下氣得不得了,說您是嫉妒景王妃有孕……”
李清漪頂著一頭半干半濕的烏發,懶懶的靠在枕上,長長的舒了口氣:“也好。”皇帝一開口就把這事定性成了女人之間的嫉妒,沒有牽扯到裕王,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她仰起頭,勉強露出一個笑臉來對著如英道,“我都沒哭,你這么就哭上了,和花貓似的。”
如英再忍不住,把燈往邊上一放,“哇”的哭出聲來,撲倒床前道:“殿下……”她抽抽噎噎,語不成聲,“我知道殿下是冤枉的……”
“好了好了,別哭了,你哭得我都想哭了……”李清漪摸了摸她的頭頂,逗了一句,面上笑意真切了些,問她:“你怎么也留在這里了?”
如英用力捂住眼睛,圓圓的臉哭得通紅,小聲道:“是寧安公主。她說只要陛下一日未下旨,您就還是裕王妃,總不能叫您沒人伺候,于是做主讓我留下伺候了。”
李清漪心中不由對寧安公主生出幾分好感來:她如今被扣在景王府中,不僅即將被廢更是性命垂危。若非身邊還有個如英,說不得就被人給暗害了。她被邊上的如英哭了幾場,浸了涼水的頭隱隱有些疼,但心里倒很是寬慰,重又起了點兒勁頭,慢慢合目細思起原先沒有想通的事:江念柔這般行事,說不得就有個不得不舍棄腹中孩子的理由。
難道她沒懷孕?
不對,這事是報到西苑的,上達天聽,皇帝都知道,瞞不得人。
那么,就是那個孩子有什么不對?
李清漪腦中好似電光一閃,心中不由起了疑:早就聽說,景王肖父最喜金丹之事,他和江念柔又一心求子,說不得就吃了許多不該吃的東西。若那孩子天生有缺,與其生下來討迷信的皇祖父厭惡倒不如借著這機會來坑裕王和李清漪這個裕王妃一把。就算皇帝如今把事情定義為是女子之間的妒忌,可天長日久又有盧靖妃等人上眼藥,未嘗不會疑心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