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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些許微光自殿旁雕著梅花和仙鶴的窗欞折入殿中,滿殿浮塵如花開,燦然生光。李清漪緩步而來,裙裾不動,神態(tài)自若,白玉一般的頰邊映著光,尤其顯得眉目如畫,滿殿生輝。
沈貴妃眼尖,見她面上猶帶脂粉,面色蒼白,雙頰卻是暈紅,幾句話的功夫便略帶了喘氣聲,好似病弱西施一般,不由開口問了一句:“看你面色不好,可是病了?”
李清漪忙低了頭,作出惶恐模樣,顫顫的應(yīng)道:“勞娘娘關(guān)心,夜里風(fēng)涼,是有些著涼了。”
沈貴妃“唔”了一聲,微微蹙眉,正要把人叫下去——杜康妃已是個病人,若再給裕王選個病王妃總是不好。只是,未等她開口,忽然聽得邊上的盧靖妃開口問道,
“你家中是做什么營生的?”
李清漪似是被嚇住了,手腳有些僵硬,過了一會兒方才低聲道:“家父錦衣衛(wèi)百戶。”
盧靖妃抬了眉梢,細細的打量了一下人,倒也沒多語。等沈貴妃叫人下去了,盧靖妃這才徐徐開口:“這姑娘倒是不錯,”她抿唇一笑,“長得秀氣,性子溫和,家境也不錯。”
沈貴妃不應(yīng)聲,只等著她下文。
盧靖妃手腕上的玉鐲子輕輕一轉(zhuǎn),仿佛是碧波蕩漾,盈盈一抹碧色,她接著道:“依我之見,康妃必是要喜歡的。”
盧靖妃想給裕王選這么一個王妃,當然不是什么好心。沈貴妃也知道她的小心思:這么一個美貌的草包,自然是撐不起王妃的位置。偏偏李清漪其余方面全都不錯且又美貌出眾,粗粗一看也還看得過去,到顯得盧靖妃一派好心。
沈貴妃并不想和她鬧翻,敷衍了一句:“再看看吧。”
盧靖妃卻不高興了,撇撇紅潤的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故作委屈的道:“我就知道,娘娘是嫌棄我見識短,瞧不上我的話。”
寧安公主目中一冷,正要開口,忽而聽到沈貴妃點了點頭,沉聲道:“罷了,那李家姑娘不錯,定給裕王也好。”
盧靖妃頓時收了愁色,仰起頭,那天真的模樣好似全然為裕王和康妃歡喜道:“還是娘娘疼我!”略一頓,又試探道,“那江家姑娘……”
“都依你便是了。”沈貴妃掃她一眼,語調(diào)依舊溫和,可眼中已是帶了些許寒色。
盧靖妃得償所愿,這會兒卻是高興太過,竟也沒注意到沈貴妃眼中的冷色,連聲道:“我替四郎謝娘娘恩典。”
因一下子就定了兩位王妃,余下的不過是走個過場,很快就都叫下去了。臨出殿的時候,寧安公主扶著沈貴妃的手,咬牙抱怨了一句:“她也太囂張了!”
沈貴妃上了步輦,微微闔眼,因左右皆是自己的人,倒也不怕傳出什么話來,過了一會兒她便冷笑應(yīng)道:“這一次,先由著她吧。她到底是景王生母,這選妃之事本就棘手,她若不高興轉(zhuǎn)頭和你父皇告狀,反倒要叫你父皇疑心我。倒不如先隨了她的心思,日后若有什么也只叫她一個擔(dān)著就是。”
皇帝素來疑心重,對待兒子上面尤其是容易多思多想。她若是管得多了,說不得還要叫皇帝疑心自己想要結(jié)交皇子——皇帝尚在,宮妃就想要結(jié)交毫無血緣關(guān)系的皇子,這是懷的什么心?反倒不如做出一副毫無私心,全心全意靠皇帝的樣子。
只不過,盧靖妃素來只有小聰明沒有眼色,看中的那個江家姑娘也不是什么好角色,日后可有的熱鬧了。
江念柔野心勃勃,想要多方交好以謀以后可她到底年紀尚小,處事尚有些青澀稚嫩之處,自是瞞不過久經(jīng)世事的沈貴妃的一雙老眼。但沈貴妃卻不想提醒盧靖妃——反正人是她自己挑的,自然要她自己生受著。
第6章 仙丹
這些事,自然是瞞不過皇帝的。
自二十一年那一次宮變之后,皇帝便從大內(nèi)移居西苑。如今住的,乃是萬壽宮。此宮以萬壽為名,自是把皇帝求神問道的一顆苦心道的明明白白。
午后時分,陽光正好,透過雕著九龍銜珠的木窗進來,就像是被割成許多瓣的素蓮,一瓣一瓣的。正殿正中的玉珠珠簾后有個中年道人正在八卦床上盤膝打坐,頭戴香葉冠,身穿紫金道袍,手上拿著玉柄拂塵,面容清瘦白凈,長須似雪,雙目微闔,頗有幾分仙風(fēng)道骨的模樣。
此人正是大明的主人,嘉靖皇帝。
此時,他正漫不經(jīng)心的聽著宮人關(guān)于選秀之事的匯報,搖了搖手上的拂塵——他面上很是不待見兩個兒子,就算是逢年過節(jié)要見面也多是隔著一層珠簾,但真論起來,他膝下只剩下兩個兒子,自是不可能真丟下不管。
大太監(jiān)黃錦雖是常年跟著皇帝住在西苑,可如今娓娓道來,那平平無奇的聲調(diào)竟是把殿中幾位嬪妃的對話都模仿的惟妙惟肖,讓人如同親臨現(xiàn)場。
皇帝半闔著眼,聽到最后,那握著拂塵玉柄的手掌輕輕摩挲了一下,玉柄久握早已光滑如鏡,十分順手。他伸手一擺拂塵,灑然挑眉笑道:“貴妃性子太軟,偏靖妃又是個急性子,若是能相合一二就好了。”話是如此,皇帝心里卻也明白,自己喜歡的就是軟性子的沈貴妃和急性子的靖妃——對于他來說,女人不過是個解悶的玩意而已,與其費心琢磨那些聰明女人的千回百轉(zhuǎn)的心思倒不如尋個柔順聽話的或是愚蠢好掌控的。前者如沈貴妃,后者如靖妃。
黃錦躬身賠笑道:“只是此事事關(guān)重大,沈貴妃也不敢自作主張,特意遣了人來問問陛下的意思。”
“不過小事,她們自做主便是。”皇帝站起身來,往后殿走去,隨口道,“只是那李銘乃是錦衣衛(wèi)出身,倒是有些不妥……”
黃錦心知是煉丹開爐的時候到了,不敢耽擱,小跑著跟上皇帝的步子,口上倒是不疾不徐的笑應(yīng)了一句:“陛下若是有意,不若喚了陸大人來,問一句?”
皇帝聞言一笑,拿拂塵敲了一下黃錦的腦袋,半笑半罵的道:“你這老狗,李銘不過是個小小百戶,陸炳怕是連面都沒見過呢,哪里知道?”話聲落下,心頭那點兒原本的懷疑也散了——也對,就算是錦衣衛(wèi)出身,可到底不過是個小小百戶,自是牽扯不到陸炳。
黃錦無聲無息的解了皇帝心頭那點猜疑,面上倒是擺出愁眉苦臉的模樣,聳拉著腦袋道:“奴才年紀漸長,腦子竟是越發(fā)蠢笨起來,倒是叫陛下見笑了。不過,要不怎么都說,圣明無過圣上。”
這話卻是恰好投了帝心,皇帝被哄得越發(fā)高興,哈哈一笑,道:“朕久服仙丹,神清體健,你自然比不上。”說著又用拂塵敲敲黃錦的腦袋,“行了,這回開爐,朕也賜你一顆仙丹醒醒腦。”
黃錦心中如何想的姑且不論,面上卻是喜不自勝、感恩不盡的笑開來,抬手行了個禮:“那奴才就先謝陛下隆恩了。”
皇帝這里既是無了異意,宮里頭很快便有了旨意,其余秀女皆被遣回,只余下李清漪和江念柔在宮中學(xué)習(xí)宮禮,只能來年成禮嫁入王府。
李清漪為著這事特意病了一場又在殿上裝了半天的病弱美人,哪里知道最后竟然還是輪到了她。乍一聽這消息,好似九天玄雷打在大陽穴上,渾身焦麻,整個人都有些呆了,好半天才醒過神來,忙拿了香囊遞給傳旨的太監(jiān):“有勞公公特意來一趟了。”
這種傳旨的都是好活兒,少不得要得些賞賜。太監(jiān)難得來一趟,暗自掂了掂香囊里的銀錢重量,心中很是受用,笑得跟菊花開了似的:“哎呦,姑娘也客氣了。是姑娘您福氣來了才對,奴才我還盼著以后能沾您的光呢。”
李清漪勉強擺出笑臉和他說了幾句話,待到送人走了,她才緩緩松開握成拳的手掌——細嫩白皙的掌心已經(jīng)被指甲扣出三道血印來。
她從未有過入宮的念頭,只盼著能與家人和樂相依,如今意外入宮,既是氣惱又是暗恨,便是對那素未蒙面的裕王都添了幾分遷怒。
不過,既然左右都是要嫁,那些打算都要重新來過,好好再做一番計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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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李清漪肚子里罵的多了,裕王這頭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這會兒正捂著鼻子,白著一張俊臉和先生說話:“高師傅,宮里消息說,杜娘娘病得越發(fā)厲害了,可父皇又不許本王進宮,這可如何是好?”因有個指望不上反倒喜歡折騰人的奇葩爹,裕王自來更和生母親近些,頗有些母子相依為命的意味。如今杜康妃病了,裕王又進不了宮,自然是急的團團轉(zhuǎn)。
他口中的“高師傅”指的是裕王府講官高拱高大人。此人“五歲善對偶,八歲誦千言”算是罕見的天才人物,學(xué)問精深、見識甚廣,性子上亦是有些高傲。他自三十歲考中進士后,已是在翰林院熬了八年,如今也不過是個翰林編修,但他卻不比翰林院中那些迂腐清高之徒,心中自有一番天地。
因有嘉靖皇帝在上頭對比著,他見著這么一個性子溫和淳厚、重情重義的裕王,反倒頗有些欣慰歡喜。在他看來:圣人垂拱而治,上頭的主君還是安穩(wěn)些的好。比起自私自負、自以為聰明絕頂?shù)募尉富实郏吹故窃M踹@般的更顯可貴。是以,他一直視裕王為大明未來的希望,悉心教導(dǎo),只盼著能教出一個未來的圣君。高拱這般上心回護,裕王自也是感念于心。雖然今年入府講學(xué)的講官不止高拱一個,但裕王卻有著小動物一般的直覺,最是親近敬愛他,事事都來詢問于他。
只是,高拱看著豪氣直爽,能在修羅道一般的官場走到如今實是粗中有細。他心里很是清楚,皇帝最是喜怒無常,裕王若是不求入宮見母,他要疑心裕王毫無孝心,可如今這般三番四次下來,但若是繼續(xù)怕也是要惹怒皇帝。帝心莫測,由不得人不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