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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永陶是個韓國人,他目前在北京語言大學讀書,和方麗瓊同學,而且都是文學社的積極分子。剛來中國第二年,漢語講得還不算流利。小伙子干干凈凈的,兩只眼睛看上去很單純。陶硯瓦一見,就感覺很喜歡他。
方麗瓊說:問陶主任一個私事:您老家是深州,又姓陶,具體想問問,您老家的村子是不是叫陶村?
陶硯瓦說,是叫陶村。
方麗瓊就和金永陶對視一下,兩人都笑了。
方麗瓊說:金永陶也是陶村的,很可能他是你們陶家的后人。
陶硯瓦一驚,忙問究竟。
方麗瓊就幫著金永陶,兩個人配合著把金永陶的家事娓娓道來。
金永陶的爺爺叫金俊明,原名陶俊明,已經去世多年了。他原本是個中國軍人,應該還是個軍官。其所在部隊作為志愿軍赴朝參戰,在五次戰役中被美軍包圍,幾千人都成了俘虜,被關押在韓國的第二大島:巨濟島,過了好幾年屈辱不堪又令人絕望的日子。
當時為了這批戰俘,中國政府和美國政府、韓國政府,以及沒有參戰但積極參與此事的臺灣國民黨政府,展開了激烈較量。臺灣甚至派遣大量特務滲透進入戰俘營進行策反,還強行在戰俘身上剌“**抗俄”四字,不愿剌字就被殺掉。195年7月7日,“朝鮮戰爭停戰協議”簽字,確定戰俘按照“自愿原則”遣返。就是愿意去臺灣的去臺灣,愿意回大陸的回大陸。美方于是開始調查、甄別戰俘意愿。混進戰俘營的臺灣特工和變節者一夜之間,將堅決要求返回大陸的數百人殘害,并且大部被割肉挖心。他們用匕首剖開戰俘的胸膛,把尚在跳動的心臟挑在匕首上,到處去恐嚇戰俘。在這慘絕人寰的高壓下,最終美方得到的甄別結果是,14000名戰俘“自愿”去臺灣。
1954年1月0日早晨9點,載著志愿軍戰俘的船,離開了距離板門店不遠的聯合國軍戰俘營。
在戰俘船駛離巨濟島不久,陶俊明越想越不對勁:“刺了一身字,大陸也回不去,到臺灣橫豎也是個死”。干脆,他趁人不注意,一頭扎下海里了。船上人發現后,打了一陣亂槍,感覺他反正也活不成,就再也不理會走了。
陶俊明雖然從小生活在北方平原,卻是個游泳好手,確切說應該是個“狗刨兒”好手。他在海水里泡了一個晚上,僥幸抓住飄過來的一塊破木板,第二天被一個韓國漁民發現救到船上,把他帶回了家:一個叫做突突的小島上。
漁民們看他人老實忠厚,又能幫著干活兒,就把他收留了。后來他娶了島上的姑娘金英淑,也隨妻改姓金,叫金俊明。那時韓國和中國屬于交戰的敵對國,好在島上是個世外桃園,只有幾戶人家,都是打漁為業,也沒有外面人上島,金俊明就這樣開始了新生活。他感謝這些原本素不相識的異國朋友們,感謝妻子對自己的照料,婚姻還算幸福,生了五個子女,金永陶的父親金熙賢是家中長子。上面還有兩個姐姐,下面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他們都知道爺爺是個中國人,但是在中國的什么地方,卻一直沒人認真問過。
爺爺老了以后經常一個人喝酒,奶奶告訴爸爸:爺爺想家了。幾年后爺爺患了腦血栓,落下了中風不語、半身不遂的后遺癥。他后來一句韓語也不講了,只講深州老家方言,全家人都聽不懂,只能從他的表情和簡單的肢體動作上猜測他的意圖。在最后彌留之際,他把兒女們叫到身邊,拉著長子熙賢的手,嘴里嘟噥著:“中國”、“河北”、“深州”、“陶村”。他用手比劃著讓熙賢拿過紙筆,又讓熙賢把他扶起來,眼淚不停地往下掉,顫顫巍巍寫下“陶村”兩字。寫完之后,他連紙帶筆扔到地上,嘴里大聲吼叫起來,那吼聲似喊似唱,似笑似哭。
金熙賢從地上撿起那張紙,跪在父親面前說:爸爸放心,兒子一定把陶村找到,一定回去認祖歸宗,一定陪您回陶村落葉歸根!爺爺聽了父親的話,在父親手心里使勁捏了捏,臉上艱難露出一絲笑意。
爺爺去世后,父親金熙賢一直在心里記著“陶村”這個地名,偶爾有人問起他們家在哪里,他們就會說自己父親是中國人,是中國河北深州陶村人,這也是金永陶名字的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