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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以往不同,喧鬧得如菜市場的會議廳里今天安靜得丟根針都能聽到落在地毯上的聲音。而會議廳里并不是空無一人,十幾把扶手椅上每一把都坐了人。只是他們各個臉色凝重目光飄忽不定,不是盯著長桌上的杯子出神就是盯著墻上的地圖發呆,保持著最細微的呼吸節奏,生怕引來坐在長桌盡頭的坦科里德的注意。
一開始寄予厚望的尼弗迦德已經被趕回了雅魯加河南邊,馬上就要簽訂什么停戰協定。瑞達尼亞成了這場對抗北伐的最大功臣,乘勝追擊地調轉兵力,集中人手來收拾趕趁人之危在背后搗鬼的柯維爾。費了這么大的功夫最后尼弗迦德只能吞下一個小小的辛特拉,而柯維爾卻被打得連滾帶爬,大部分吞下去的土地又不得不全部吐了出來,只剩下最后一點在交界地占領的地盤仍在苦苦支撐。按照伊歐菲斯的說法,徹底的失敗這也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時也,命也。
恩希爾認不認命艾切爾不知道,但坦科里德很顯然還沒有接受既定的事實,仍抓著參謀團的所有成員沒日沒夜地非要弄清楚自己是怎么失敗的。
會議室里長久的沉默讓坦科里德心中的怒火愈發高漲,他原本英俊硬朗的輪廓都在這幾天連軸轉的加急會議中變得愈發刻薄,琥珀色的眼睛也因為布滿紅血絲而顯得無比渾濁。
在戰場上連番失利的國王像在雪原里游蕩的狼王,并不甘心接受狼群的失敗是源自自己狂妄的野心與不匹配的軍事指揮上的無能與魯莽。他迫切地需要一個發泄出口,可在坐的所有軍事參謀內勤指揮們都只知道用沉默來應付他,沒有一個人愿意或有能力站出來為柯維爾想一個可以改變局面的辦法。
統統都是一群蠢貨!
艾切爾同樣坐在這里,作為柯維爾唯一愿意攪和到這一灘渾水中的宮廷術士,他不得不坐在坦科里德的左手,用余光觀察國王激烈起伏的胸膛——他甚至都懷疑坦科里德隨時有可能被自己的失敗氣得暈厥過去。
在參加完一次又一次冗長沉重的戰略會議,聽身邊的這些人來來回回地扯皮,把那些無辜送死的將士們當作互相攻擊的手段和籌碼后,艾切爾就深切地理解為什么同樣是留在柯維爾的術士,席兒就選擇只關心學術,從不參與這些「國家大事」。
因為這根本就是一片沼澤,會把任何一個還有良知的人扯住,不停地向下淹沒。
年輕的術士還沒有學會為自己裹上不在乎的冷漠盔甲,他做不到像會議室里其他假裝自己不存在的貴族們那樣毫不愧疚地互相推諉責任,他真誠地為每一位死去的士兵感到難過,并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內疚。
他甚至無法像席兒女士那樣扎進書堆里當一只鴕鳥,畢竟他只是一個無名術士,全靠無法公開的原因才能在這里獲得一個席位。就算最近因為攻城器械的改進攢了一點小小的虛名,他仍舊沒有魔法學院或者術士評議會為他背書,他只能閉著眼睛一頭扎進這深不見低的泥淖,成為坦科里德手中一把好用的刀。
只是在坦科里德看來,這把刀已經不聽話了。
“所以你們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次失敗和你們有關?”
“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你們所有人都覺得這場失敗是我一個人的責任?”
坦科里德的聲音有些嘶啞,這大概是他之前連著幾天暴怒拍桌子留下的后遺癥,艾切爾不留痕跡地把身體往反方向又挪了挪,試圖離這個隨時有可能要摔杯子的男人遠一點。
但就算是在強壯的體魄也會感到疲憊,坦科里德或許已經意識到這間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是徒有其表的膿包,就算真的戳破了也只會濺出腥臭難聞的膿水,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東西,國王并沒有像艾切爾想像地那樣暴跳如雷,而是側過頭用那雙猩紅的眼睛看著術士。
“艾切爾,你覺得呢?”
突然被點名的艾切爾有些慌張,但他還是條件反射地搖頭,表示反對。
“當然不是,責任自然不是陛下的。”
“那你覺得應該是誰的呢?”
該死的,為什么非要緊抓著他不放?大部分時間他都在走神好嗎?艾切爾磨了磨后槽牙,不知道這個情緒陰晴不定的國王究竟有什么意圖,是要借他的口來找一只替罪羊嗎?還是只是想要找他來緩和一下現在緊張的氣氛?艾切爾的大腦飛速運轉,卻發現自己已經越來越看不懂這個猶如困獸之斗的國王。
“陛下,這,這輪不到我發言,這種大事自然應該是陛下說了算……”
“我說了算?”坦科里德冷笑一聲,終于把那如有實質的目光從艾切爾身上移開,環視了所有人忐忑不安的表情,突然一聲爆喝:“我說了算的話那你們所有人一個都跑不了!”
“陛下,陛下我們不知道啊……”
“陛下,這也不能怪我們呀,局勢變得太快,這誰能預料得到呢?”
安靜緊張的氣氛一下被此起彼伏地求饒打破,艾切爾見矛頭掉轉到別人的身上后不由得松了一口氣——不論這場仗是怎么輸的,他對這場戰爭的付出大家有目共睹,若不是他,那些便捷好用的裝備根本改進不出來,更別想還能在邊境線苦守了。
“但是,有一個人,我要說他的責任比在場所有人都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