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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阿爹這些年送去縣衙的那些孝敬,明知道沈家最后一點東西失火,縣令都不派人去救,而只是找個人來悄悄傳話。此人地位,肯定不一般。而如今青城內有這般地位的,除去朝廷派來的欽差,也就只剩下胡府后院養傷的那位。”
“可那位不是從虎老峽……那日本州所有精兵強將一擁而上,你不也說自己親眼所見。”
沈金山忙說出自己猜測,事到如今他剩下的只有妄想,以及妄想所衍生出的希望。他甚至不知道若沒了這層期待,自己要怎么活下去。
“我的確親眼所見,”沈墨慈肯定道,“可現在回過頭來仔細想想,萬箭叢中被扎成只刺猬,只怕人當場就不行了。結果非但沒傳來訃告,這些時日胡家也沒怎么緊張,想必小侯爺有什么奇遇。以皇家之強大,他身上有件護身的甲胄也不為過。”
護身甲胄……沈金山恍然大悟,“我沈家庫房中最值錢的寶貝,莫過于前朝飛將軍所用金線軟甲。當時抄庫房的可是小侯爺,可他查抄的東西不該上繳朝廷?”
“上繳朝廷?”沈墨慈語氣中全是嘲諷,“你這些年莫非是白活了?連青城縣令都敢收人孝敬,那位的身份昧下再多也不敢有人明說,區區一件金線軟甲算什么。”
想到沈金山對那件金線軟甲的寶貝程度,沈墨慈唇角嘲諷越發濃烈。頓了頓,她喃喃道,“沒想到最后救了他一命的,竟是我沈家傳家之寶。”
沈金山也想到了此點,他頹然地跌倒在輪椅上,始終無法接受現實。
“為何小侯爺會對胡家這般好?明明我沈家也不差什么。”
語無倫次半天,突然間他抬起頭,銳利的目光直盯著沈墨慈,“我知道沈家差什么了,怪我,沒能生出個胡瑤那般的女兒。為什么你不是胡瑤,如果小侯爺喜歡你,今日就是我們坐在金山銀山上,數著金銀笑話那只老狐貍如何落魄。”
說到最后他太過激動,竟撐著虛弱的身體半站起來,一雙因極度消瘦而皺巴巴的手青筋暴露,死死揪住沈墨慈前襟,看向她的目光如看待殺父仇人般。
“為什么,你就這么不中用。”
她不中用?沈墨慈笑了,沒再多解釋什么,她扭動身子直接揮開沈金山。力道之大讓對方直接跌回去,輪椅也往后退了好些,直到撞到門檻才停下來。
劇烈的撞擊后,沈金山一仰脖子,直接暈倒過去。
“老爺。”管家急忙沖上前,自他腰間掏出藥瓶,取出一粒給他灌下去,而后扭頭痛心疾首地看向沈墨慈,“姑娘,無論如何老爺他都是你親爹。您心中有怨,方才一口一個你,不喊他阿爹也就罷了,怎么能在他虛弱時下如此重的手。”
看到沈金山暈倒,沈墨慈也愣了,這畢竟是她親爹。可管家的聲聲指責,卻讓她迅速從懊悔的情緒中清醒過來。
“是他先要打我,拿我當仇人看。”
“那你……”主仆有別,此刻管家明知道她不對,也說不出太重的話。
他說不出,有人卻說得出。眼見管家“你”了半天說不出后面的話,門外突然傳來聲音,“你阿爹如今還病著,還能殺了你不成?再者,從來都只有父母管教子女,沒有子女忤逆父母的。好歹你也是讀過書的姑娘,青林書院學那些都進了狗肚子?來人,把姑娘押下去,嚴加看管。”
一直被沈金山囚禁在后院的孫氏突然出現,旁邊跟著她獨子,也是沈府嫡子,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或許是這段時間接連變故,這位繼承人眉宇間一掃往日紈绔,變得沉穩許多。
“母親。”
沈墨慈隨口喊道,膝蓋都沒動一下,竟是連表面功夫也懶得做了。
“傷了阿爹不說,連阿娘都不放在眼里,還不把她拖下去。”沈府大少陰沉地吩咐后面跟來的家丁。
在沈墨慈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那些這段時日被她成功策反的家丁走上前,反剪起她的手,三兩下將她五花大綁。
“上刑,前段時日她如何待我阿娘的,雙倍奉還。”沈府大少爺尾音中透出一股囂張。
而隨著她這句話說完,沈墨慈的苦難正式開始了。前些時日正是她最抑郁的時候,她將所有的不得志報復在了孫氏身上,恢復記憶后前世在京城見識過的百般手段通通用了上來。而這些,如今全部雙倍甚至更多地還到她身上。
不出兩天,骨子里本就帶著傷的她就已經被折騰到不成人形。
與她的悲慘境遇相反,阿瑤這邊確是順風順水。勤能補拙,于經商一途她起步晚,可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后宅中饋以及胡家生意逐漸踅摸出了門道。其實她能這么快適應,除卻遺傳自胡家先祖的天份外,也與胡九齡毫不藏私的指導有關。胡九齡那是誰,打會說話就開始做生意,天分與后天努力俱佳的完美商人。他幾十年積累下來的經驗,各種手段他早已融會貫通。一般小商賈云山霧繞之事,他一打眼就能看個明白,三言兩語說個通透。
闔府就這么一個姑娘,不教她教誰?名師出高徒,阿瑤所學乃是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法子,加上她肯學,進度簡直是一日千里。
萬事開頭難,入門后她逐漸輕松下來。終于在青城綢市開市前一晚,她破天荒地在晚膳前忙完了今日所有事項。
“景哥哥,我做到了。”
下意識地說出這句話,伸到一半的懶腰突然頓住,她這才發現:好像景哥哥這幾天都沒有再黏她。
再仔細想想,最開始決定冷冷的前幾天,景哥哥好像一直在她跟前轉悠。雖然他竭力地表達著自己的不在意,可她還是能感覺出他情緒不高。隨著她冷落的時間漸長,他的焦灼也越發嚴重。可不知從哪天起,突然他不再出現在他面前。
是不是她冷過了?
從沒有過此類談情說愛經歷的阿瑤有點慌了,且這種驚慌有蔓延趨勢。還沒等慌多久,青霜端著補湯進來,柔聲道:“姑娘,明日天不亮就得前往碼頭,老爺吩咐今日早點歇息。”
明天還有正經事,阿瑤陷入驚慌的心收回來。景哥哥的事不急于這半天,為了這次綢市她準備了那么久,中間歷經那么多波折,無論如何明日都不能出差錯。
☆、第131章
天公作美,開市當日是個晴天。
一大早,朗日從東山背后竄出來,照得千里鑒湖如一塊巨大的鏡子。走近一看,水面波光粼粼,清澈的水面下游魚在水藻中自由的穿梭,偶爾頑皮地吐泡泡。
天蒙蒙亮便趕到碼頭的阿瑤這會童心大起,撂著裙子蹲在水邊,隨意撿起跟蘆葦戳著水里的泡泡。
“青霜快看,這泡泡浮出水面,像不像珍珠?”
旁邊沒有任何聲音,她也沒太意。本來開市在即,這會應該是最緊張的時候。可方才來到后,她已經隨阿爹將周圍全部檢查一遍。胡家本就有籌備綢市的習慣,因著這是胡九齡出任青城會首后第一屆商會,本來的十足鄭重又加了幾成,以父女兩人的細致竟然沒有挑出任何問題。
前面準備時充分而認真,這會綢市開市也只是水到渠成之事,臨到頭她沒有半點緊張。
不僅是她,胡九齡也是如此。半生經商而且還是皇商,他深諳為人處世之道。越是大事越要提前開始準備,準備時多付出些努力,等事到臨頭也就不疾不徐。因著心中有數,重要關頭愈發從容,關鍵時刻表現反而比那些繃緊精神的對手要好。
他一直是這樣做的,當然也會這樣教自己的女兒,這會就是他命青霜服侍阿瑤出來散散心。本來他還沒有這般放松,可最近那狼崽子突然不纏著自家閨女了,雖然納悶,可他也少了好些后顧之憂。
阿瑤本不想出來,可阿爹都把話說得這般明白,同時這套道理墨大儒也換種說法跟她講過。天地君親師,其中兩項都要她出來玩,那她只能恭敬不如從命。
剛出來時她還有些緊張,可鑒湖邊難得好景色,一直緊張忙碌了好些時日的神經漸漸放松下來,潛伏在骨子里未泯的童心抬頭,她玩心大起,開始拿蘆葦戳那些游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