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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那個夜晚薛清極摟著他說“我會陪著你”時,嚴律徹底動搖,哪怕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他也還是說了一個字兒:“好?!?
一聲令下。
薛清極再無顧忌。
這混賬東西,本來就是個嘴里實話瞎話對半兒開的王八蛋,說什么固陣,什么修行就能緩解身體和魂魄不符的問題……都是假的,從頭到尾,他為的都是今天。
嚴律頭一次知道,原來以前那些撕心裂肺都可以顯得如此單薄,原來撕心裂肺之后還有肝膽俱裂。
他看著那些金紋爬滿了薛清極的臉,輕聲道:“你騙我?!?
薛清極垂下眼,倒好像是小時候那樣,露出些許無措緊張。
說以后不再瘋了,騙你的,好不了了,但還是可以裝一裝。
說什么護陣固陣,騙你的,偷偷揍了一拳倒是真的。
說如意牌沒有刻好,騙你的,已經好了,但還不能送出去。
他不需要嚴律這座刻著自己名字的墓碑,他只要嚴律。
“我錯了,”薛清極溫聲道,“無論成功與否,這都是最后一次騙你了。”
第105章
即便基本沒人見過成為陣靈的過程, 但從以血以肉身為飼料這點兒來看,也知道這過程必定十分痛苦。
薛清極手腕兩處傷口極深,血水像被鎮石上的符文吸出般涌出, 一滴不落地融進符文之中。
他和嚴律講話時的語氣一如既往,唇齒間將那句“我錯了”嚼得柔軟,但聲音卻很虛弱,透出些許空靈, 似乎說話的并非單純是他, 而是半個大陣。
嚴律只感覺這聲音好像要將自己的魂兒碾碎,他已顧不得其他,直沖過去要將薛清極從那破石頭上拽下:“下來!你明知道陣靈是什么東西, 魂魄一旦捆在外物上, 再后悔就晚了!”
又向隋辨吼:“這東西能停嗎?你讓它停下!”
不等隋辨跟上,嚴律就已抽刀躍向陣眼, 卻見薛清極指尖略動,插入石雕前的沖云登時劍光閃動, 自劍中脫出數道淡金色劍影。
劍影一半沒入四周水墻,一半則高沖上天, 沒入蒼穹。
雨夜之中求鯉江大陣的輪廓顯現, 與之前每次看到時的破敗不同,此刻的求鯉江陣如同重新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竟顯出頗有力量的色澤。
嚴律愣愣看向天空, 心中頓感不妙。
那劍影好像并非上天入地, 而是都穿透了他的心神。
隋辨原本已游得近了一些,此刻卻被劍光沖得一個跟頭, 仰頭看向大陣,聲音哆嗦:“怎么會這樣, 他和陣融合的速度好快,現在再剝離……”
想一想山怪的下場,隋辨不敢再說下去。
“薛清極!”妖皇頭一次感覺到如此強烈的恐懼,比起面對死亡、分離,這種恐懼更加的動搖神魂,足以碾碎所有理智,“沖云是你插在這里,用來將靈力和陣眼更好結合的媒介……你拿回它的時候,就沒想過要留給我。”
最后那一句的末尾,聲音因為顫抖而幾乎淹沒在暴雨和水聲之中。
薛清極的身體朝嚴律動了動,幾乎立即就要從石雕上下來,不自主地想去抱他,但還是頓在了原地。
他已感覺到身體的麻木僵硬,連張嘴都有些困難,啞聲道:“我只想如果我真的……你至少可以忘了?!?
“人來到世上的痕跡,又怎么可能隨便抹去!”嚴律被淡金色的劍影阻攔,他是妖,對這仙門和陣氣先天便不太擅長周旋,那由薛清極操縱的劍氣柔柔地擋住他,卻又和生滿倒刺的藤蔓般困住他,妖皇雙眼布滿血絲,眼眶紅如落血,瞪著他道,“你留家里的衣服用品,發過的信息,用過的東西……我說了我會記你到我死,就不會食言。你當你是什么,你又當我是什么?!”
薛清極好像被人迎頭一擊,渾身巨顫。
他鮮少在回憶時會沒有先想起千年前的妖皇和劍修,而是想起這一世的種種。
想起家里那個嚴律養過的狗留下的狗碗還沒收起,他路過時總會多看兩眼,沙發上自己保留了“薛小年”習慣塞起來的電視遙控器,和嚴律混穿的衣服隨手塞進衣柜,剛學會用的電動牙刷,客房的枕頭不記得什么時候挪到了嚴律主臥的床上……那家里到處都是他的痕跡。
愛一旦纏繞住兩人,又有哪個可以輕松抽身離去。
“小仙童,”嚴律說,“下來,來找我。”
薛清極感覺淚水從自己臉頰落下,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流了淚,只是淚水落下,也依舊被石像吸納。
他掀起眼簾,臉上還帶著淚,眼里卻已又是兇狠的瘋意:“下去,最多只有數年好活,我不服!我修行百余年,游歷行走,救弱者于怨神孽靈之中,破煞誅魔,從不敢怠慢,只求‘長相廝守’,上天既不肯給,我便自己來奪!”
嚴律喉頭發苦,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一度以為薛清極從未有過對自己付出和得到不成正比的不平衡,現在才知曉,原來一直都是有的。
“既要付出代價,那我就要這代價也是最值得的。”薛清極反手一拍胸口,低吼道,“我將與陣同在,鎮孽靈于水底,驅污穢于山澗。年復一年,以盡我仙門弟子之責,報師長教養之恩,守百族一方凈土。無怨無悔,只換這與山河同等的壽數。陣滅我散,不需來生!”
金紋瞬間生滿全身,鉆進薛清極兩腕破口,擠進他的身軀,就好像這大陣也要長進他的身體。
一道淡色虛影由軀殼中緩慢脫出,不用隋辨說明,嚴律也知道那是什么——是薛清極的魂兒!
他的魂兒本就無法被軀殼承載,此刻魂兒上生出無數觸須似的東西隱入虛空,與大陣相連,反倒將強悍的魂魄以一種詭異的方式穩固。
只是也從這一刻捆在了一起。
沒有任何一種長生不需要代價,既要長存于世,便要你以后的生生世世作為交換。
陣靈與陣捆綁,正如劍靈與劍共存,劍碎靈毀,陣滅靈散。
難怪當日虛乾說出嚴律沒有來世時,薛清極能接受的那么快——他早已做好了走到這步的打算,所以才會是“來世之于你我都沒有意義”。
纏繞著嚴律的劍光驟然鎖緊,將他牢牢克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