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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他記憶里那個握劍時如星辰閃耀的人了。
手臂被扒拉了兩下,他慢慢抬起頭,見那癡兒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將他的手扒開,將臟兮兮的半塊兒饅頭放在他手里,露出了一個呆滯的笑來。
一道雷鳴,嚴律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
他摸了把汗津津的額頭,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睡著了,窗外下起了雨。
夏末秋初的第一場雨,帶來些許寒意。
嚴律緩了一會兒,意識慢慢回攏后才從床上坐起身,拿了根煙咬在嘴上,摸索著拉開床頭柜,從里邊掏出一個用符紙包裹的小包。
小包打開,里邊掉出一串兒未完成的木串珠,和一枚小小的木牌。
嚴律用拇指摩擦著小木牌,他沒想過自己竟就把這東西帶在身邊千百年,每次快忘記時都會在收拾東西的時候找到,再想起來。
神木早已枯死,六峰也已不在,當年贈畫的人未能贈出的掛飾卻始終沒有完成。
他恍惚間感到耳邊響起一道空靈悲憫的聲音,上神的身體已經滿身污穢生滿穢肢,孽靈啃咬著牠的身體,卻依舊神色平和地對嚴律說道:“身死魂滅,我將重歸平靜,只可惜需你來結束,這對你十分不公,但我已別無選擇。”
畫面轉換,眼前又是許多人死時的模樣,照真咳血而亡,印山鳴死時消瘦的身形,鉞戎的腦袋只剩一些皮還連著脖頸,薛清極腔子里的東西流了一地……
窗外雨落聲更大更急,滴滴答答如打著鼓點,嚴律的心口猛然攪在一處,竟呼吸不上來,右臂劇烈酸痛,他的痛感本已該遲鈍,但這疼卻好似來自魂兒上,直疼得他咬緊牙關,額頭滲出冷汗。
天旋地轉間手機鈴聲響起,嚴律胡亂地摸到手機看也不看地接了電話。
那頭響起胡旭杰焦急的聲音:“哥,老堂街有妖死了,本來不想打攪你,但他倆死的實在蹊蹺……他倆的心臟好像裂開了?!?
“……知道了,”嚴律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來接我?!?
掛斷電話,他在床邊坐了幾秒,這才起身抓了件衣服套在身上,將那木牌等東西放回原處,拉開房門。
卻不想正撞上這屋里另一個住戶。
薛清極也拿著手機站在客廳,眉頭略微蹙起。
他的手機今天是嚴律給買的,一拿到手就安裝好了仙門和妖都愛用的聯絡軟件,聯系人也被嚴律拿去輸入了幾個,并把他的號碼告知了仙門,沒想到當天就接到了電話。
“仙門剛才打你手機沒打通,聯系我……”薛清極先開口,一抬頭看清嚴律的模樣,頓時愣住,隨即一步上前扶住嚴律,沉聲道,“你怎么搞成這樣?”
嚴律好像整個人從水中撈出來似的冒著汗,搖了搖頭:“沒事兒,睡魘住了而已?!?
第39章
窗外雨聲漸大, 偶有沉悶雷聲,嚴律心口壓著東西的感覺遲遲無法散去。
被薛清極扶了一把,劍修有力的手抓在手臂的感覺勉強讓嚴律找到一些實感, 剛才那種夢境和現實糅雜一團的混亂感終于淡化下去。
嚴律做了個深呼吸,勉強壓下不適感:“仙門那邊兒也出事了?”
“具體的沒多說,好像是收治趙紅玫那邊的醫院有些情況?!毖η鍢O見他面色稍微轉好一些,這才松開手, “‘也’是何意?”
嚴律搓了把臉, 對窗外的大雨很不耐煩,語氣也沒多少:“有妖死了,死得蹊蹺, 大胡等會兒過來接我去看?!?
他搓臉時起先抬的是右手, 右臂卻并不怎么聽使喚,抬起來時仿佛千斤重, 中途就垂了下去換成了左手。
這艱澀的動作薛清極看得十分清楚:“你這條胳膊怎么回事?”
“沒事兒,這幾天用的有點多狀態不太好, 休息兩天就緩過來了?!眹缆蓻]有多說,“你那邊兒說沒說怎么安排?”
薛清極的目光在嚴律的胳膊上停頓了片刻, 沒再繼續追問。之前爭執的煩悶還沒從兩人之間散去, 他看得出嚴律心情很不怎么樣,只慢慢道:“隋辨會在過去的路上開車過來接上我們?!鳖D了頓,又說, “既然這樣, 你我分開行動?!?
嚴律略顯猶豫。
如今的仙門并不是薛清極那時的六峰,他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最有望登天的那個仙門弟子, 嚴律想到這兒就有點發愁。
薛清極道:“妖那邊的事情只能你親自去,仙門卻并非需要我拿主意, 難道現在門里的人就都是擺設么?你我說到底不過是活得久些的妖和死的久些的人,不可能事事都管得過來的。”
他這回重活,早已看出嚴律這“大家長”的臭毛病依舊不改。
當年在彌彌山時就是如此,被推上“妖皇”的位置也并非自愿,純是因為愛管那些有的沒的,面兒上再怎么一副兇相,肚里都是軟心腸,因此投奔彌彌山的妖越來越多最終盤踞一方時,許多事情也都超過了嚴律的掌控。
他并非掌權掌事的那塊兒料,卻偏偏要挑這副擔子。
薛清極說完,嚴律的表情略略緩和,緊繃的肩膀線條松弛不少,想了想,點頭道:“也行,至少老太太我放心,她也知道你什么情況。”
既然做好了安排,倆人就各自收拾,嚴律又給胡旭杰打了電話,算了算他開車過來還要幾分鐘,自己去洗了把臉。
薛清極回屋換了身外出的衣服,出來時脖上依舊帶著嚴律下午給他的那條銀鏈。
臨出門前嚴律翻箱倒柜搜出兩把雨傘,折疊的那把傘骨斷了一支兒,不大好用,他把按一下就能撐開的那把給了薛清極。
薛清極下意識按了一下,雨傘“嘭”一聲在屋里炸開了,倆人才發現雨傘有個角跟傘面分開了。
薛清極:“這就是現代的傘?”
嚴律:“……”
倆人手忙腳亂地拉著傘面重新跟傘骨尖拼起來,趕在胡旭杰和仙門的車來之前才出了家門,到了樓下薛清極再把傘撐開,這回好歹是沒再出毛病。嚴律也費勁地撐開自己那把破折疊傘:“湊合用,回頭再買新的?!?
他這家里哪兒哪兒都透出湊合的意思,平時他也不出門,下雨就睡覺,根本想不起來添置這些東西,手頭這兩把還是以前胡旭杰他們來時落下的。
薛清極也不覺得怎樣,反倒對這輕薄面料的現代傘饒有興致,握劍的有力手指握住傘柄,看起來很有些風仙道骨的沉穩。
如果不是那傘面上還畫了倆卡通小人兒的話。
嚴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硬把笑給憋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