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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胡跟小龍常來,”嚴律打開熱水器,對薛清極比劃著讓他去洗澡,“大胡他爹死的早,那會兒他還小,沒地方住,赤尾那支兒你應該知道,一直挺嫌棄混種,他就只能來我這兒打地鋪睡,大晚上打呼嚕給我打的睡不著,我就換了個兩室的。”
胡旭杰沒從他老爹手里繼承到什么遺產,沒長成那幾年過得緊緊巴巴,所有家當一個包袱就能給扛過來,問嚴律能不能跟他住的時候還很緊張,唯恐嚴律不答應。
嚴律沒說行也沒說不行,胡旭杰就這么開始在他跟前兒打地鋪了,第二年嚴律就換了個兩室一廳,自己住一間,客房就成了胡旭杰的房間,偶爾佘龍也能住。
后來胡旭杰長成了開始出活兒,手里也有了閑錢,又談了女朋友,這才搬出去另外租房,不出活兒時還來嚴律這兒,三五不時就住下,所以客房一直都在用,被褥床單都是干凈的。
薛清極笑了:“妖皇,心軟是要吃虧的。”
“少放豬屁,”嚴律說,“滾去洗澡,沒我心軟你這會兒還沒客房住呢!”
折騰了這么幾天,倆人都滾得一身泥,薛清極洗完出來時感到一絲疲懶,這軀殼畢竟是修行不多,人放松后疲憊感就順著侵入了全身。
嚴律原本正坐在茶幾前抽煙發信息,見他這模樣也頓了頓,起身在冰箱里翻了一圈兒,竟然拽出瓶蜂蜜來:“自己燒個熱水,熱水壺會用吧?碗柜里有杯子,喝點兒甜的刷完牙睡覺。”
他這模樣倒是真跟以前在彌彌山時對年少的薛清極那會兒沒兩樣,那時候沒什么吃食,蜂蜜沖的水就算是不錯的飲料了,薛清極見他還跟對小孩兒似的對自己,有些沒脾氣,只點了點頭。
嚴律交代完也拿了換洗的東西進了衛生間,水聲沒多久就響起。
薛清極坐在他剛坐過的沙發上,揉了揉始終都有些隱隱作痛的額頭,又翻了右手看。
觸碰過趙紅玫的額頭的右手手心隱隱還有些發灰,他自己緩解體內孽氣的速度遠沒有嚴律拔孽來得快,但同樣的,一旦嚴律的靈力探入他身體,也就會立馬發現他的異樣。
薛清極漫不經心地搓了搓手心,將之前從薛家帶出來的身份證放在茶幾上。
他這軀殼今年不到二十五,就算活到八十歲,他也只剩幾十年的時間。他會變老,逐漸成為力不從心的模樣,仙門的老太太,咖啡店的老佘……哪個不是嚴律看著變老的呢?
薛清極將身份證翻過去丟在一旁,余光瞥見嚴律按在煙灰缸里的煙頭仍有一點火星,便抬手將其完全按滅,拇指在嚴律留在煙屁上的牙印上撫過。
腦中忽然閃過一段記憶,是薛小年的。
記憶中薛小年時常被爹媽匆忙送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嚴律也并不阻止他做任何事,反倒偶爾在胡旭杰和佘龍不在時拿著幾張紙坐在茶幾旁,咬著煙捏著筆,在上邊兒寫寫畫畫,時不時還掏出來手機查資料。
這記憶一閃而過,薛清極愣了愣,下意識朝茶幾下面隱蔽的小格子看了一眼,竟然真看到了幾頁折疊成小塊兒皺巴巴的紙。
他抽出來攤開,第一張用鉛筆潦草地畫著個墳包,周圍還種著幾棵樹。
第二張也是個墳包,但這回顯然是設計過的,像模像樣地畫了個供人祭拜的小臺子。
第三張還是個墳包,只不過現代化了許多,看著像是公墓的樣子。
接下來的幾張也都是款式不同的墳頭,種的有草有花有樹,墓碑有大有小有高有低,有的還設計的像個小牌坊,除了第一張的墓碑上寫了倆字之后又給擦掉了外,后邊兒無一例外都畫了個獸爪一樣的圖案。
這圖案薛清極再熟悉不過,是當年嚴律在彌彌山時隨手就愛畫的圖形,山上收藏的所有他看過的書,尾頁都畫了這么個小標志。
薛清極明白了。
這些都是嚴律給自己設計的墳。
轉世的薛小年有和薛清極一樣的殼子,分明就坐在他面前,但嚴律卻依舊低著頭,在紙上畫自己的墳。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縈繞而起,或許是受了體內之前吸入的孽氣的影響,竟針扎般明顯起來,刺痛薛清極的神經。
嚴律剛洗完出來就看見薛清極坐在沙發前,再看對方手里皺皺巴巴跟狗爪子攥過似的紙,頓時一蹦三尺高,竄過去劈手就給奪了過來,怒道:“你小子知不知道什么是隱私?啊?”
薛清極抬起眼看著他,要笑不笑道:“妖皇沒必要如此遮掩,我還不知道你么?千年前就這樣,一面四處做好人,一面早已活得不耐煩了。”
嚴律皺著眉:“說什么豬話?”
“難道不是么?”薛清極站起身,笑著說道,“彌彌山還不起眼時也就罷了,后來壯大了,你卻依舊喜歡自己獨自四處尋找危險又厲害的魔、妖打斗,只身前往怨神盤踞的深淵泥沼。他們不曉得你在想什么,我卻是知道的,每一次你贏了,眼中先閃過的并非得意,而是失望。”
嚴律不答。
薛清極笑出了聲:“我沒有飛升成仙,反倒先死了,你難道不是同樣失望嗎?”
嚴律的臉色沉了下來,看著他認真道:“沒有。”
“別自欺欺人,妖皇大人,”薛清極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歪著頭帶著笑看著他的臉,“你是個有人味兒的妖,所以漫長的壽命才是你痛苦的根源。你指望我飛升,與我約定等我成仙便來和你大殺一場,最好能殺死你,不就是指望我能像那些你曾經的對手一樣,給你你想要的‘結束’嗎?”
嚴律心中如巖漿滾過,四處冒氣煙霧,一切都被灼燒。
即便已活了千年,但世上從未有人能像薛清極一樣早已窺見他最真實的內里。
嚴律閉了閉眼,帶著些惱怒和無奈低聲道:“但我從來沒有對你失望過。”
“你對他人,也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指望’。”薛清極湊近了他,眼底翻騰起晦暗之色,似是怨恨又似是委屈,“彌彌山的孩子、現在的孩子,你從來都沒有要求……指點我修行,無非是希望我離成仙更進一步,好能回過頭來給你一劍……你把我從雪堆里拉出來,竟然是為了讓我殺了你。”
嚴律只感覺自己心頭震蕩,他那時救下薛清極,又帶在身邊指點游歷,一行一動全憑本心,是真心希望他能過得更好,從沒想到這崽子心里竟然是這種想法。
還未發怒,便感到脖子上卡了只手。
薛清極的手卡著嚴律的脖子,緩慢地想要用力收緊,眼中戾氣橫生,眉間黑氣聚攏,用極小的聲音道:“……但正遂我意。修士至多不過幾百年壽命,若能讓你死在我之前,成不成仙又有什么——”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嚴律一把揪住衣領給跩得一個趔趄。
“你跟誰咱倆呢?!”嚴律一瞧見他這狀態就知道不好,但瘋話多少也是基于真心的,薛清極這話讓嚴律怒到極點,拽著薛清極摔在沙發上,不等他起身就立刻壓了下去,膝蓋頂著他,俯下身來咬著牙看著他道,“你真以為你能弄死我?告訴你,你那會兒能不能飛升都兩說,就算是成了仙又怎樣,神我不是也……你未必就能贏我!老子找了你上千年,要只是為了這點兒‘指望’,老子早放棄你那些半死不活沒一個能修成飛升的轉世了!”
薛清極挨了這一下,眼神清醒了一些,但仍舊死犟地盯著他瞧。
只是之前冷厲的眉眼慢慢柔和了些許,眉間黑氣仍舊縈繞,卻并未繼續嚴重,忽然抬起手來拽著嚴律,將他拉得更低了些。
“妖皇,”薛清極的嘴唇貼著嚴律的耳廓,古語中帶著委屈和不滿,“嚴律,對我好狠的心。”
第38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