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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真也好脾氣地說話。
——“我也嘗過之前烤出的味道,老木的調料更好些。當時在羅城他生抗了怨神的一擊,若非如此他壽數應該更長些。”
劍修與薛清極都想起,“老木”正是那個在榻上握著妖皇的手死去的妖,水榭中幾人都沉默下來,唯獨嚴律露出些許茫然。
——“哪個?”
劍修握筆的手頓住了,猛地看向妖皇。
倒是鉞戎似乎早已習慣,低聲對他解釋。
——“就是當時在羅城被怨神擊落的坎精的族長。老木,做飯特好吃那個,臉上長了個疙瘩,疙瘩上頭還有根毛。想起來沒?”
照真輕聲細語。
——“他是與你道別后才死的,走時已放下一切,很安詳。”
妖皇翻著烤魚“哦”了聲,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想起來還是沒想起來。
他的腦子那時起就不大能記住太多事情太多人,鉞戎在時還好些,偶爾鉞戎有事不在他身邊,妖皇就更想不起那些已經從他生命中道別過的人。
照真大概也是知道的,唯獨那時的劍修,仿佛被兜頭灌了一大盆雪,不知為何手腳都冰涼起來。
薛清極站在年少時的自己的身側,看著那時的自己握筆的手骨節發白,唇角扯起一抹笑——他想起年少時自己其實早已察覺,對妖皇來說,所有人都是短暫的瞬間。只是這一次,他直面了這個事實。
坐在他身側的照真忽然轉過頭來,對他笑著低聲道:“妖皇的壽數太過長久,這是那位上神給予他的恩賜。我們之于他,不過蜉蝣之于常人而已。”
劍修握著筆,遲遲落不下。
照真感嘆道:“我雖有百余年時光,但大概也不會在他的記憶里存留太久。”
劍修沉默半晌,聲音很輕卻:“他總會有記得的事情和人的。”
照真垂下頭來,直直地看著他,臉上的笑容竟透出積分詭異,說話的聲音仿佛透過這記憶中的劍修直接傳到了薛清極的耳畔:“不會的,就算你覺得他是記得的,也不過是還沒到時間。他會忘記的,遲早都會。他是個冷心冷肺的妖,又何曾會有與你這樣常人的感情?”
記憶中的劍修一筆落下,在桌上按了一個丑陋的墨點。
薛清極嘴唇抿起,他若有所思地環顧四周,將這記憶中的水榭再次看了一遍,才笑著提著劍,慢慢踱步到炭盆前仔細看了看妖皇的模樣。
隨后一劍刺向了對方的胸膛。
周遭一切頓時如煙霧般四散,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急速響起,薛清極的劍刺中的妖皇仍在顫抖,看著他的眼神兒失望又茫然:“小仙童?”
“不錯不錯,他那時確實是長這模樣。”薛清極笑道,“只是他若真被我殺死,應當不會是這反應。我曾想過許多次殺他時的場景——畢竟我是答應過他的——但都不是這樣。”
他這話沒頭沒尾,卻總顯出瘋勁兒,那位“妖皇”似乎無法理解:“你……瘋了!”
薛清極將劍刺得更深了些,瞇眼欣賞眼前之人口吐鮮血的模樣,竟伸手在“妖皇”嘴角抹了抹,拇指上沾了紅,眼中卻露出惋惜的神色:“若能這么輕易殺了他,我大概會高興許多,也少了不少煩惱。”
那“妖皇”終于撐不住形態,化作一只身形佝僂的孽靈,被薛清極劍上的靈力融成一股青煙。
薛清極放下劍環顧四周,只見不知何時周圍已聚集了一片與他弄死的那只孽靈相似的東西,它們沒有臉——或者說是可以化為任何一張臉。
劍指拂過劍身,薛清極神色一凌,低聲道:“有趣,是如何窺到我的記憶的?可惜,我不像某位,記性好得很,我師父照真也從不會說那些話。”
他話音落下,大霧中驟然劈過一記刀光,幾頭孽靈被當場劈開,霧氣如被一道山風吹過,竟被迫退散些許。
嚴律自霧中走出,瞧見薛清極后先走上前,不等薛清極反應便掐著他的臉左右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行,這個是真的。”
“……”薛清極默默放下劍,端出那副禮貌笑容,“妖皇為何總是如此野蠻失禮?千年教育,竟也沒將妖皇教出個結果來么?”
嚴律擺擺手,咬著煙道:“別提了,附近都是夢孽,我怕你被迷了眼看到什么東西。”
“確實看到了。”薛清極道。
嚴律一愣:“都看到了些什么?”
“你。”薛清極笑意盈盈,舉起劍來,“然后我給了妖皇一劍,問題迎刃而解。”
嚴律:“……?”
第29章
嚴律本來是放不下心才追出來的, 一出徐家就發現整個小堃村被霧氣籠罩,很快便認出是孽靈在迷眼,他并不將這些夢孽放在眼里, 但考慮到薛清極的軀殼修行時間不長,極易被孽靈趁虛而入,這才憑借右臂的魂契追蹤過來。
妖皇大人頗覺自己盡心盡力,沒想到劍修已破了幻境, 并且笑吟吟地告訴他是因為給了他一劍。
“咱倆確實是有這么個你死我活的約定, 但我真沒想到你竟然連看個幻象都惦記這茬兒。”嚴律很是驚奇,他將嘴里的煙頭拿下來隨手彈了下煙灰,靈火頓時隨著飄散的灰燼點燃, 落在尚未散去的夢孽身上邊燃起一片, “你都瞧見什么了?跑的倒是挺快,抓著人沒?”
這妖皇實在是心大無比, 連為什么要給自己一劍都并不在意,薛清極實在不知道這世上到底還有什么可讓他記掛的。
“沒有, 只見到一個模糊身影,跑的倒是很快, 擋下了我一擊后用這些大霧困住我一瞬, 借此脫身。”薛清極見嚴律蹙起眉頭,笑著用指腹撫過劍身,“這也并不算超乎我意料, 我已同妖皇一樣, 不再是當年劍退群魔的劍修了。”略微停頓,又道, “至于剛才霧中幻景,不過是當年瑣事, 想到了羅城和首峰水榭,看到了你和師父而已。”
嚴律沒有從他的表情上看出什么異樣,便也隨意“哦”了聲:“夢孽單獨一個沒什么威脅,倒是聚在一起利用人的記憶制造這些瞇眼的東西。你我雖是修士和妖,記憶和夢境卻都是有的,被這幫孽畜截取了一段兒記憶扭曲一下并不稀奇。”
這種低級孽靈只敢在深夜活人都已入睡時群聚而出,制造幻境讓人睡得更沉,陷入夢魘之中無法掙脫,方便它們寄生或吸取精氣靈氣,久而久之人的健康被影響,各類疾病也就隨之而來,也算是虛病的一種引發原因。
薛清極當然也很清楚,他彈了下劍脊:“妖皇一路追來,是否也陷入了以前的記憶?”
“是有些,”嚴律倒是坦誠,擺擺手道,“但都模模糊糊的,我一律砍了算完。哦,我好像還瞧見了我之前養的狗,但不記得是什么顏色了,所以它奔我跑過來的時候一會兒白一會兒花的,我感覺夢孽也不是很智能。”
他那條狗才死了沒多久,狗牌還拴在他的鑰匙上,他竟然就已經開始記不清毛色了。
薛清極一時竟然沒接上話,側頭看看嚴律,后者似乎并未覺得這有什么好在意的,只繼續將靈火燃著驅散那些依舊還想上前的夢孽,察覺到他的目光反倒轉過頭問:“怎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