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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鶩再度看向幾步開外,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從那么小小一個孩子,長成如今這般芝蘭玉樹的學生:“周昀給我寫信,那一千萬兩銀子已經全部成了抗擊外敵的軍費,誰也追不回來了,誰也不能再追,為了讓先太子從這樁案子里及時抽身,也為了大燕,他可以做那顆棋子,但請我……保住他唯一的女兒?!?
“他擔心侯之敬抵不住壓力,果然侯之敬抵不住陳宗賢的施壓,將周盈時救走,卻又在南州變了心意……”
鄭鶩嘆了口氣:“所以我去求先帝,玉海棠也去求先帝,玉海棠千辛萬苦找來蟬蛻之毒,才終于讓先帝松口,愿意留她一命?!?
“但我知道,玉海棠也知道,若不是周昀以身殉道,在先帝心中算個忠臣,哪怕有蟬蛻之毒改變周盈時的容貌,將她變成另外一個人,先帝也絕不會留她?!?
先帝雖體弱,心卻比常人要冷漠,那是一種常年身居高位,在高處深寒的冷意中鍛造出的冷血。
“就算周世叔什么都明白,就算他什么都甘愿,那么老師您就可以做那個推他出去的人嗎?”
陸雨梧看著他,他眼瞼泛紅:“是因為這個,祖父才不要您再做我老師是嗎?是因為這個,祖父才不許我與您見面嗎?”
到今日,陸雨梧終于讀懂祖父深邃而復雜的用意。
鄭鶩無法反駁,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說:“秋融,這世上的光明,一半是用黑暗去成就的,記得我與你說過什么嗎?我這一生唯一的念想,便是開海禁,殺倭寇,通貿易,一味的閉鎖口岸,只會讓我們離整個世界越來越遠,這世上所謂的桃花源,實則根本不是什么安逸寧靜之所,桃花源里的人,是落后的人,是無法抵御風云變幻的人,只要它存在于世上,而外面的人終有一日會找到它的所在,征服它,占有它,再是什么凈土,也都將變為焦土?!?
“為了這個念想,我要輔佐賢明的君主,先太子便是那個賢主,為了保護他,我不介意自己半個身子站在黑暗里,也不介意犧牲任何人,可我料想不到……我料想不到他會忽然去世,我更想不到,他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為。”
鄭鶩想起永嘉皇帝姜寰,又想起陳宗賢,他想起在他還沒有成為大燕首輔之前的某個夜晚,那時陳宗賢正因江州蝗災一事而身處風口浪尖。
是他親口對陳宗賢說的那句:“守宮求生,則斷其尾,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然后,陳宗賢拋出了他的妻女。
鄭鶩以為自己清楚陳宗賢的一切,就如同先帝總是靜默地注視著陳宗賢的一舉一動一樣,但無論是先帝,還是他,都被陳宗賢狠狠擺了一道。
先帝失去了他最看重的兒子,而鄭鶩失去了他真心侍奉的明主。
“這么多年,”
鄭鶩忽然聽見陸雨梧的聲音,他抬起眼簾,看向那身著銀灰衣袍的青年,他衣襟潔白,那雙眼睛中有失落,有恍惚,他說,“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祖父瞞我,您也瞞我。”
鄭鶩心中一刺,他一下站起身來:“秋融,無論如何,你都是我唯一的學生,你祖父親自將你托付給我,我……”
“我祖父對我說過,只要存一顆無愧的心,我走的這條道便是光明道,我知道老師您的念想是什么,我也不是沒有想過,若有朝一日可以與您一起出海,去見識大千世界,那該有多好,”陸雨梧說著,輕輕搖頭,“可是老師,為什么是你呢?為什么你的手上也沾著周世叔的血呢?”
外面還在下雨,沙沙的聲音很輕微,陸雨梧沒有撐傘,走出鄭府大門,他一抬頭,便看見那個紫衣女子坐在檐下,她雙手撐在地面,仰著臉望向那片雨幕。
好像兒時,她心里難過的時候,總是會這樣。
什么話也不說,什么人也不理,自己一個人坐著望天。
大約是聽見步履聲,細柳回過神,轉過臉看見他,他渾身濕漉漉的,烏黑的發髻沾著水珠,一張臉也是濕潤的。
早秋的風吹動他銀灰色的衣擺。
細柳看見他眼眶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就紅了,淚意濕潤他的眼睛,細柳愣了一下,她一下站起身,正要走近他,卻見他幾步過來,將她緊緊地抱住。
她手掌抵在他胸膛,張口:“陸……”
“對不起?!?
他忽然說。
細柳動作一滯,她稍稍側過臉,只能看見他衣襟底下一截冷白的后頸,他依舊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的肩頭,啞聲道:“圓圓,對不起……”
他的眼淚滴落。
他并未將話說完,但細柳卻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陸秋融。”
細柳喚他,回抱他,她的聲音很平靜:“是我爹甘愿的,從那句‘臣不受,盼君安’我就知道,他是自己甘愿的。”
“陳宗賢以為他除掉我爹,他便從此平步青云,可他錯了,我爹的死也困住了他,他說我爹是棄子,其實,他也是一顆棋子,真正下棋的人,不是陳宗賢,也不是你的老師?!?
是已經不在人世的先帝。
是難以為繼的西北軍費,是外敵的步步緊逼。
細柳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隨后用手去擦他的眼睛,就像小時候一樣,她的動作不夠輕柔,將他薄薄的眼皮擦得紅紅的。
他濕潤而濃密的眼睫微垂,自始至終看著她。
他從懷中取出來一封信,說:“這是當年周世叔寄給老師,想讓老師給你的?!?
細柳看著那陳舊的信封,她愣了好一會兒,才伸出手去接,這封信從來沒有人拆開過,上面的火漆仍在。
她拆信的手細微地抖。
里面只有一張單薄的信紙,青灰的天光落在紙上,映照一行墨字:
“盼兒如春草,年年歲歲生?!?
細柳握著信紙的手驟然一緊,可她又很快撫平紙上的皺痕,她眼眶忍不住潮濕,陸雨梧看著她,將她重新抱進懷里。
“我沒有哭,我不像你?!?
她的聲音帶著細微地哽咽。
“嗯?!?
陸雨梧抱著她,望向檐外煙雨,輕聲說:“我們回家?!?
第108章 立夏(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