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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復的臉色變了又變,哪怕心中憤恨,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陸雨梧說得很對,臨昌王雖是宗親,但與今上關系卻并不親近,皇上一定會治陸雨梧謀害宗親的罪,但若汀州城失陷,他鄒復也逃不開一個死罪。
鄒復雙眼微瞇起來:“即便我今日放過你,來日朝廷也不會放過你!”
燈籠的火光之下,陸雨梧那雙眼依舊猶如平湖,他用手背在臉上擦了一下,蒼白的面頰邊血跡變得淡薄:“朝廷放不放過我,那是朝廷的事,至少如今我仍是汀州百姓的父母官,我要對得起他們?!?
“我要讓他們吃上飯?!?
反賊圍困汀州城,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他們亦將自己困在了城外,蕭祚一死,南州被江州的賊首給占了,蕭祚那義弟本就沒有多少糧草,本著泄憤之心一股腦兒地沖來汀州,又攻不開城門,可糧草卻在一日日消耗。
當夜城中的動靜不小,連外頭的反賊都聽了個七七八八,他們本想著里面鬧得越兇越好,最好自殺自滅起來,屆時他們便能不費一兵一卒占了汀州城!
可這不費一兵一卒的美夢才過了半夜就破滅了。
死個王爺這么大的事,竟然就這么揭過去了!
反賊們不死心,在外又生生守了一個多月,汀州城門穩固,城內井井有條,反賊們先捱不住了。
六月廿三,梅雨愈濃,鄒復夤夜出門,身邊的衛兵低聲稟報道:“如今王爺死了,王府珍寶盡歸您手,您若還等著朝廷,朝廷即便殺了那陸雨梧,只怕也要治您一個互主不力的罪責,離了臨昌,統領您又能去何處領個更高的官職呢?那魯林忠說了,如今四海不寧,各處反聲四起,當是勝者為王,若統領您有心,他們自當奉您為主,先拿下這汀州城,再轉身重新占回南州城,只要將這二城攥在手里,便是在這東南腹地站住了腳……怎么都比咱們現在劃算?!?
那魯林忠,便是蕭祚的義弟,如今汀州城外那數萬反賊的首領。
鄒復近來日子十分不好過,因先前臨昌王下令殺人的事,如今城中百姓對他們尤為唾棄,連帶那巡撫與布政使也不再露面。
范府里還放著臨昌王所有的珍寶,如今糧食沒了,鄒復總擔心這汀州城里還有人盯著臨昌王的這批金銀財寶。
與其讓人得了去,倒不如都收入他的囊中!
“都準備好了嗎?”
鄒復居高臨下,看向自己手底下的數千衛兵們。
“已經準備妥當了!只要統領您一聲令下,我們便去奪城門!”
那衛兵說道。
夜雨淋漓,鄒復抬手一揮,數千衛兵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整整齊齊朝城門奔去,城中響起紫鱗山的竹哨,一聲接著一聲,直至傳去鹽運司衙門。
明瑞生的消息送得再快,也抵擋不住鄒復昭然若揭的反心,何元忍與其在城門口激戰,但何元忍此前因為出去借糧已經折損了不少人,鄒復的人馬明顯比他多。
混戰半夜,汀州分堂所有帆子傾巢而出,雖勉強補上些缺口,但破曉時分,鄒復的人還是抓住了機會,弄掉了那粗壯的城門門栓。
外面的反賊就等這一刻,他們忙去撞城門,那魯林忠更是扯著嗓子喊道:“殺我大哥蕭祚的罪魁禍首陸雨梧如今就在城中,弟兄們,沖進去!若為我大哥報了仇,城中金銀女人盡由爾等取用!”
反賊們大聲高呼,無比興奮。
卻是此時,此時卻不知道哪里掠來數人,他們身負兵器,落來地上,個個身懷絕技,以一當十。
大雨猶如流墨,當中一個跛子借由身法躲在一個壯漢身后,見他招式不對,便用力拍了他后腦一巴掌:“又忘了!又忘了!彭亮,我教你的是這玩意嗎?”
“老杜!什么時候了你還打我?”
那喚作彭亮的壯漢捂著后腦轉過來。
這一老一少,原來正是當初用耗子藥毒死江州知州方繼勇的老杜郎中和村漢。
那老杜郎中一拐杖擋開襲向彭亮的刀:“小子!還不砍了他!”
彭亮一點沒猶豫,一刀將面前那反賊砍了,兩人一前一后地穿梭在反賊隊伍當中,他們身法極為相似,但彭亮要比老杜這個坡腳郎中笨拙一些。
“你們是什么人?”
那魯林忠看見他們,大聲道。
老杜郎中左右一望,那些手持著各種兵器,在混亂中從容殺人的臉孔他一個也不認識,但他們卻有一個共同的目標,他嘿嘿一笑:“瞧這些花里胡哨的兵器,你就該知道我們什么人都不是,就是些臭跑江湖的!”
他們雖有身法功夫,但魯林忠依舊沒將他們放在眼里,他手握數萬兵力,哪怕這些人身懷武功,也不可能戰勝這個龐大的數字。
汀州城門被撞開,反賊大軍歡呼著涌入。
城中百姓此時已經全部被呂世鐸疏散到城南,何元忍結軍陣擋在最前面,在他的兵士之后,則是明瑞生領著他分堂所有帆子。
“鄒復!你才是那亂臣賊子!臨昌王如今在黃泉底下見了你的做派,他定然想生吃你肉,喝你的血!”
何元忍一臉血污,刀鋒直指鄒復。
“廢話少說!我到今日這個地步,也是你們逼的!”鄒復冷笑一聲,他振臂一揮,反賊與臨昌衛兵混成了一窩,二話不說朝何元忍殺去。
這樣潮的雨,鳥銃是不頂用的,沒人用它,地上磚縫中是沖刷不凈的血水,臨昌衛兵與反賊一鼓作氣,踩著地上死尸,將何元忍等人越逼越退。
呂世鐸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抬頭望見反賊密如織蟻,大片大片地壓過來,他越往后退,心中越沉:“小陸大人,只怕咱們等不到朝廷治罪,便要先交代在這兒了?!?
“秦護衛,帶著你們大人往城南去?!?
陸雨梧伸手抽來身邊陸青山的寶劍,對秦治道說了一句,隨即逆流往前,陸青山接來一名侍者遞的劍,領著他們迅速跟上去。
呂世鐸看著陸雨梧的背影,道:“治道,你就在這里,我自己去城南守著百姓,今日若汀州城不保,我呂世鐸何妨一死!”
“是!”
秦治道抱拳,隨后領著所有護衛,朝前殺去。
濃暗的天色,潮濕的煙雨,仿佛霧氣都被鮮血染紅,何元忍渾身是血,他回過頭,不知何時好多他熟悉的面孔倒下去了,活著的仍在以身軀作為山巒屏障,哪怕飛蛾撲火,也要阻擋反賊進攻。
哪怕陸青山他們始終圍護在他身邊,他一身青色官袍被鮮血浸透,胸前的白鷴補子添了幾道利刃劃破的口子。
劍鋒刺穿面前反賊的胸膛,陸雨梧撤出劍鋒,鮮血迸濺,他卻依舊嗅聞不到雨氣里包裹的血腥,握劍的左手止不住地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