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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輕微的銀飾碰撞聲響起。
阿赤奴爾岱眼底的森寒驟然一滯。
這一瞬,竹哨聲此起彼伏,馬蹄聲漸緊,兩千玄衣帆子自馬背上飛身而來,他們要跑卻來不及,一名紫衣女子忽然落去他們前面,她腰間兩側是一雙短刀,銀色的腰鏈輕輕晃動著,發出清脆的聲音。
“王子!您快走!”
那身著朱衣黑甲的男人抽出轡頭側邊的長刀,借力躍下馬背,揚刀朝細柳殺去。
細柳卻并沒有要抽刀的意思,她不動聲色,右手掌中聚氣,刀鋒朝她面門襲來的瞬間,她一個側身,一掌正中那人胸口。
那人后背擦著地面劃出去,驚了阿赤奴爾岱的馬,馬兒揚蹄嘶鳴一聲,一蹄子又飛快落下去,正踩中他肩膀。
那人睜大眼睛,劇痛使他后背緊繃,忍不住叫喊出聲,卻又涌出一嘴血來。
驚蟄領著兩千帆子很快將他們這一行人團團圍住,細柳走上前去,看向馬背上的阿赤奴爾岱:“看來你回不去了。”
阿赤奴爾岱渾身的肌肉緊繃起來,陰翳地盯著她。
她看向一手撐在地上,勉強坐起身的那人:“任千總,我很好奇,你到底因何要救一個蠻人?你知道他是阿赤奴爾王族?”
此人,正是博州大營,岑佑德手底下的千總任松。
任松悶咳幾聲,咳出血來:“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你可知通敵叛國是重罪?”
細柳冷聲。
“什么重罪?”任松捂著生疼的胸口,抬起頭來,“不過誅九族而已?!?
面具撕破,此時此刻,什么都遮掩不住,也不必再遮掩了,他不再像平日里那樣和善地笑,整張臉顯得便有些陰郁:“可我早就沒有九族了?!?
“十來年前,江州大旱,多少人活不下去,賣完田地,又賣兒賣女,我爹娘無論如何也不肯賣我,他們賣完地,又賣了他們自己,給鄉紳老爺當牛做馬卻還是餓死了,我妹妹熬不住餓,跳河死了,一個整個村的人,除我以外,都餓死了……你們上哪里找我的九族?”
任松嗤笑:“黃泉地府嗎?”
“朝廷難道沒有賑災?”
驚蟄皺眉。
“賑災?”任松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一樣,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地都成了那些鄉紳們的了,遭災的哪里是我們這些人?賑災的銀子一半入了官老爺的口袋,剩下一半成了那些鄉紳老爺們的,至于我們這些人,誰聽見過一聲賑災銀的響兒呢?”
“他們不在乎我們這些人的命,朝廷也根本不在乎!我們生來就是是低賤的螻蟻!”任松在西北裝了很多年,壓抑了很多年,驚蟄不過一句話,便點燃他暗藏于胸多年的瘋狂怨恨,“我求他們,我求父母官,也求鄉紳老爺,他們明明可以分出一點來,哪怕只是一點東西給我,給我們一村的人,那么多人也不至于死!可他們就是不愿!他們只會嫌我臟了他們的門檻!”
任松忘不了滿村的死尸,他們猙獰的死狀深深印刻在他的腦海里,妹妹漂浮在河上的尸體還睜著眼,他從來沒有忘過。
他看向馬背上的阿赤奴爾岱:“我也快餓死了,可是岱王子給了我肉干吃,朝廷不救我,岱王子救了我?!?
“大燕已經爛透了,我為何還要效忠這樣一個朝廷?”
任松赤紅著眼:“我恨不得它死!”
細柳怔了一瞬,也正是這一瞬,任松忽然暴起,一個騰躍朝她殺來,驚蟄反應很快,一枚飛刀飛出去,正中任松的肩頭。
他重重摔下去。
“快!押住他!”
驚蟄對帆子下令。
羊角嶺上激戰正酣,羊山大營的幾萬將士宛若流墨般在無邊的風沙里與達塔蠻人正面相抗,鳥銃漆黑的管口略微上抬,訓練有素的將士們將火繩點燃,“砰砰”聲接連不斷地響了一陣,或打中敵軍的戰馬,或炸破敵軍胸口。
煙塵四起,幾門大炮卡在泥濘地里過不來,那是達塔蠻人最怕的利器,但懼怕并不會使他們退卻,達塔騎兵反而趁此機會以彎刀開路,意圖撕開一個破口去堵他們的炮口,王統領手中長槍槍頭捅穿面前一名達塔騎兵的胸膛,撤出回頭,他嘶聲下令:“火炮!快!”
電光火石,達塔騎兵方才撕開破口,銅炮旁的將士奮力一揮旗,操縱銅炮的將士點燃引線,很快,悶雷巨響炸響在這片山嶺。
血霧與塵沙混合成渾濁的天色,火炮炸得人與馬血肉橫飛,常跟在王統領身邊的一名副尉好不容易拚殺至王統領身邊,他手中一把長刀砍中過達塔騎兵馬背上的護甲,沾滿血的刀刃已有了大大小小的豁口:“大統領!這些達塔人怎么越殺越多?”
王統領健碩的臂膀揮動長槍將一名達塔蠻人挑下馬背去,副尉立即上前一刀扎穿了他,王統領放眼望去,只見前面山坳盡頭又有大量身穿皮甲的達塔騎兵壓過來,王統領心內一沉:“銅炮開路,擺陣!”
又是一陣炮火連響,空中滿是火藥的味道,巨大的塵灰使這片山嶺中密密麻麻交織的人影都變得渾濁,達塔騎兵被連炸兩番卻仍不知退,他們嘴里用達塔語高呼著“騰格里”,竟硬生生又從燕人的軍陣中撕開一道口子,他們有的摘下馬鞍上的沙袋扔向炮口,有的則躍下馬背幾步上去捅刺負責點火的燕兵。
燕兵很快合圍過來,達塔騎兵分成兩路在馬背上射出箭矢,但很快他們被燕兵越壓越緊,眼看他們就要被擠得離銅炮越來越遠,一名達塔蠻人竟然飛撲上去,用自己和沙袋同時堵住一個炮口,那燕兵點燃的引線來不及滅,轟然一聲巨響,銅炮炸膛,數名燕兵被炸了個粉碎。
一門銅炮炸膛,更炸燃了達塔蠻人的士氣,他們更加瘋狂地撲向燕兵,意圖故技重施,鐵了心要毀掉這些燕人早前從西洋那邊學過來的銅疙瘩怪物,這場戰爭的中心頓時變成了銅炮之爭,王統領下令鳥銃與箭矢齊發,卻抵不住達塔蠻人后方又一批增兵上來,兩方都已經消耗許多,但燕兵卻并無增補,戰場形勢很快由優轉劣。
炮火轟鳴,達塔騎兵用他們填命炸炮的變態法子再度靠近銅炮,燕兵想要將幾門炮往后撤,卻陷于泥淖,一時拖不出。
這時,中間一隊達塔騎兵由左右兩路人馬掩護,沖在最前端的達塔騎兵與燕兵相互消耗了幾條性命,后面的達塔蠻人又迅速沖上去,奮力將沙袋扔向漆黑的炮口——
忽然“呲”的一聲。
一把短刀刺破血霧飛來,穿透沙袋,細碎的沙子散開來,一道紫衣身影迅捷如風般掠來,她一腳踩中那達塔蠻人的腦袋,使他前額驟然抵向炮口。
才射出過□□的炮口溫度尤其滾燙,那達塔蠻人整個前額乃至眼睛都被燙得血肉模糊,禁不住嘶聲慘叫起來:“啊啊??!”
細柳翻身收回短刀,借力而起的剎那,那達塔蠻人方才站直身體,她刀鋒便利落地割破他喉管。
血花噴濺,細柳手中雙刀一挽,旋身站上一達塔騎兵的馬背,那蠻人回頭,立即反身,手中彎刀朝她揮去。
細柳單刀往下一格,另一手刀鋒壓向他后頸,她招式之迅速,蠻人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她一刀刺穿了頸項。
戰馬受驚揚蹄嘶鳴,細柳立即將那蠻人踢下去,一手挽住韁繩制住蠻人戰馬,調轉方向朝蠻人騎兵隊伍中殺去。
驚蟄憑借靈巧的輕功很快落來,抽出劍殺入人堆,兩千帆子很快過來將銅炮前方要地占住,展開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