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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個月存于心肺的煎熬仿佛此刻忽然消盡了,陸雨梧一手撐在案角,窗外的冷風拂來,他以拳抵唇悶咳幾聲,卻又忽然笑了。
蕭祚打過糧道的主意,陸雨梧常會整夜睡不著,怕細柳遇襲,怕她像在堯縣那樣倒在哪條路上,可再沒有一個他躲在道旁的林子里了。
可她根本不用再有一個他。
她還活著,并且如她所承諾的那樣,她把軍糧送到了西北天潭。
陸青山見陸雨梧挽袖,便立即上前為他磨墨,何元忍看陸雨梧提起筆來,不知道他要寫什么,便好奇地伸長了脖子想看一眼,卻被冷著一張臉的陸青山給擋了個嚴嚴實實。
“哎,何兄,那不是你能看的。”
呂世鐸一把將何元忍拉回來,他想也不想,便知道那信是寫給誰的。
西北的冬天尤其冷,博州更是如此,驚蟄穿著厚厚的皮襖子,搓著手進了一間軍帳中,此時年關才過,驚蟄覺得自己的鼻子都要凍掉了。
帳中卻是一個人也沒有,驚蟄只好折身出去,正想找個人問問,卻聽見一陣馬蹄聲近了,他一回頭,便見那紫衣女子策馬歸營而來,他立即跑上去:“細柳!”
細柳拉住韁繩,馬嘶鳴著停下步子。
她還沒下馬背,驚蟄便遞來一只紫竹管:“這是汀州送來的,用的紫電。”
紫電除了她這個山主,無人有權查看。
細柳知道那反賊蕭祚攻破了南州,姜變又在大樊舉事造反,如今大燕亂的,不止是東南,而今汀州忽然來了這樣一封紫電,細柳心中一凜,立即將竹管打開,取出來其中柔韌的紙片,展開來。
西風烈烈,明亮的天光之下,細柳目光觸及紙上那熟悉的字跡,她怔了一瞬:
“吾有光明月,風雪不能摧。”
短短兩行,跨越千山而來。
是他的用心,是他的贊許。
天光明亮,映照細柳鳥黑發髻邊那支玉兔抱月銀簪,那顆渾圓的珍珠閃爍著瑩潤的光華。
手中握著那單薄的紙片,細柳忽然微彎眼睛。
第103章 立夏(一)
正值隆冬,紫禁城漫天飄雪。
一眾宮娥宦官簇擁著劉太后才走到萬極殿外,那劉吉便收到消息,這樣冷的天,他連個披風也沒顧上攏,很快出來躬身作揖:“太后娘娘,這樣大的風雪,您怎么親自來了?”
“皇上病了,吾這個做母親的,卻幾個月都見不上他一面,聽說方才他又吐了血,今日吾非要進這萬極殿不可,你這個奴婢若還敢阻攔,吾一定先殺了你。”劉太后的臉色顯著幾分病氣,像是近來都睡得不好,故而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卻更襯她莊嚴的威儀,只不過瞥了劉吉一眼,立時便教他冷汗涔涔。
劉吉還沒措好說辭,宮娥宦官便將他擋了個嚴實,劉太后沒再多看他一眼,強硬地闖了進去。
姜寰此時躺在龍床上,卻睡得并不安穩,他的眉頭緊緊攏起,滿頭是汗,頸間青筋鼓起,像是深陷夢魘當中。
夢中那個人形容蒼白,神情悲憫,他什么話也沒有說,只在一片黑天黑地里靜默地注視著姜寰,忽然,他動了,那雙冰冷的手陡然扼住姜寰的喉嚨。
力道之大,像是要攥斷他的脖頸。
姜寰如同一只失水的魚使勁掙扎,他猛地睜開一雙浸滿血絲的眼,卻驟然對上床邊劉太后復雜的目光。
她的手正落在他頸側。
那樣冰冷的溫度,姜寰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他一下往后退開,胸膛起伏著,用力地喘息。
“皇帝為何這副神情?”劉太后緩緩收回手,用帕子隨手擦掉手指間的濕汗,“你病成這樣,卻不許我這個做母親的來看看你嗎?”
姜寰有點恍惚,像是還沒從夢魘中徹底清醒:“我沒事……”
“沒事?”
劉太后抬眼,用一種很細致的目光將他打量過:“既然沒事,三個月了,怎么一回早朝也不上?”
“如今外頭要么是天災,要么是兵禍,都亂成什么樣了,姜變那個異族女人生的禍害如今都占下整個大樊了,你這個做皇帝的,怎么一點不知道著急呢?”
劉太后提及姜變,聲音越來越冷:“說到底,先帝剛走的那個時候,你就該將他弄死在詔獄里,可你偏偏要給他喂什么摧毀神志的藥,是你為了看他的笑話,才有如今的后患……”
“那么您呢?”
姜寰驟然打斷她的聲音,抬起來那一雙浸滿血絲的眼:“您一定要來看朕,也是為了來看朕的笑話么?”
劉太后一怔,隨后細長的眉緊擰起來:“我是你的母親!你是大燕的皇帝!我如何是來看你的笑話?先帝去了,便只有我這個母親來為你操心,那賀氏是如何死的,哪怕是宮里也沒有不透風的墻,她身上傷成那樣,是被你折磨的,你折磨得她活不下去,一個皇孫也稀里糊涂地跟著沒了……”
劉太后輕輕搖頭:“我是真不知道你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要這樣發泄,明明你已經是皇帝了。”
“我已經是皇帝了……”
姜寰喃喃重復了她這句,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對,我才是皇帝,父皇親口選了我,所以在他心里,我是比姜變好的……”
劉太后冷聲:“你怎會心里還惦記著跟那個出身低賤的逆賊比?原先你大哥在,那崽子還畢恭畢敬,裝模作樣,你大哥去后,他便原形畢露,一定要與你爭,與你斗,可他根本不配。”
“你若真惦記他,便該好好用兵平了大樊,將他捉回來殺頭!可你在做什么?殺了馮玉典之后,你連朝也不上了……”
劉太后看著他,神色復雜:“要我說,殺一個馮玉典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但你得撐著自己皇帝的底氣,像你父皇一樣,告訴他們,錯的是馮玉典,是那些辜負皇恩的庸臣!而不是病懨懨地躺在這萬極殿里!若是你大哥……”
“母后!”
劉太后的話猶如尖銳的寒刺驟然刺中姜寰的心。
劉吉就立在幾重幔帳之后,里面的動靜他聽得真真切切,此時內殿里忽然靜得落根針都能聽見,他心中暗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