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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呂某不是跪你小陸大人,而是跪陸公,”呂世鐸抬起頭來,他的目光落在陸雨梧腰側那枚玉璜上,“我上任慶元巡鹽御史的文書上,有陸公親自蓋的一方印,那印有‘昆吾’二字,聽說是陸公的別號。”
陸雨梧聞言一怔,他不由伸手去觸摸腰間的玉璜,那底下是有朱砂印痕的,也有祖父曾親自刻上去的“昆吾”。
門外煙雨沙沙,陸雨梧伸手扶起他:“我祖父字聞道,從來沒有什么別號。”
呂世鐸愣住了:“這……”
若昆吾不是陸公的別號,那么他落在文書上的這兩字,又是何意?他有點糊涂了,但此時在這位小陸大人面前,他也來不及細想更多,臉上仍舊羞慚:“萬幸你還活著,否則我哪天死了,到黃泉之下也不能安生。”
“呂大人何必如此?我即便是死了,那也是生死有命,與您無關。”
陸雨梧言辭清淡。
呂世鐸聞言,臉色漲紅,外面雨聲淅淅瀝瀝,他靜了好一會兒,才苦笑一聲:“呂某實在慚愧,我出身白蘋洲,從前做縣令的時候也沒那么多雙眼睛盯著我,陸公將我提到如今這個位置上,從前那些在京做官的同鄉都愛與我走動了,我原先攀不上的關系都主動來攀附我,不怕你笑話,就連我家中的糟糠之妻,也有人琢磨著想替我換了,換個京城里的高門大戶,朝廷重臣家的閨秀……那個時候我才明白這官場的水有多深,我做縣令的時候是看不到水底下的,我只能看到最上面的波濤,不知道底下的暗流才是最洶涌的,因為他們從來不屑我這樣連幾兩銀子的孝敬都拿不出來的小魚小蝦。”
“只有我長成了一條大魚,才有資格,有力氣往水底下游,鉆到那暗流里去,但鉆到那底下,怎么游,游到哪兒去,都不是我自己可以做主的了,我只能被暗流裹挾,控制,”呂世鐸神情復雜,“若我這條魚不夠聽話,那么我便是現成的魚肉,自有更大,牙齒更鋒利的魚來分食了我,好喂飽他們自己的肚子。”
“呂大人是想說,”
陸雨梧輕抬眼簾,“你這條魚身不由己?”
“我……”
“什么是身不由己,什么又是隨波逐流,我相信呂大人心中自有決斷,”陸雨梧神情沉靜,“這些話您不必多說,我亦不必多聽,我送您策論,也并不是真的想憑它喚醒您所謂的本心,人心本就善變,我不至于天真到那個地步。”
呂世鐸當然知道這位小陸大人并不天真,他想起自己看了很久的那篇策論,想起那筆凌厲若刀的字,心中只感到,所謂字如其人,應該便是如此了。
那策論,非是喚醒他什么本心的東西,而是一種警示。
昨夜譚駿執意逼他夜審花懋,逼他抉擇的那個時候,他就已經什么都明白過來了,遠在燕京的陳公想要這位出身桂平蓮湖洞的小陸大人死,也想掏空整個花家,用一個殺陸雨梧的罪名來困死花家便是一個最好的手段。
所有敬重陸證的人,所有擁護修內令的人,都會恨花懋,恨汀州花氏。
百年世族又如何?
不過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而陸雨梧順勢詐死,則是利用花懋來專門為他呂世鐸擺一局棋,陸青山傳消息回京城給鄭閣老是假,逼譚駿向他施壓是真。
花懋,是激化他與譚駿之間的矛盾的導火索。
昨夜,并不只是譚駿一人在逼他做選擇,這位小陸大人也同樣在逼他選擇,兩方勢力都在用一個花懋把他逼入絕境。
呂世鐸昨夜看見他活生生地走出州署大門時便知道,若當時他在牢獄中走錯一步,那么今日譚駿的下場,也會是他呂世鐸的下場。
呂世鐸深吸一口氣:“在更大的魚面前,我終究還是那條小的,根本不必你如此費心,你看到我是什么樣的人,你完全可以就那么以為,甚至,像對待譚駿那樣對待我。”
“我只是很費解。”
陸雨梧說道。
呂世鐸沒有明白:“什么?”
冷淡的天光映照陸雨梧一張蒼白的臉,他那雙眼猶如平湖:“你是我祖父選中的人。”
這么忽然的一句話,卻令呂世鐸胸腔里那顆心陡然跳得急促了許多,他呼吸不由凝滯。
“慶元鹽政糜爛難治,這一直是我祖父的一塊心病,因為鹽,關系著糧,而糧,則是西北的命,所以慶元鹽政才是修內令的根基,在您之前,周昀死,花硯死,他們皆死于鹽政底下這條爛根,可再爛的根也要治,治不了就切斷了重新長,我祖父若是治爛根的圣手,那么呂大人,您以為,他為何選您這味藥?”
藥?
呂世鐸一瞬怔住,三年在任,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是一味藥。
“不,我何德何能……”
他的聲音有點顫。
“是,您何德何能,我不清楚,”陸雨梧看著他,“正如您所言,我看到您的作為,知道您的表象,便完全可以下一個武斷的結論,但我相信我祖父,我相信他的任何決斷都經過深思熟慮,何況事關朝廷,事關修內令,他不會武斷,所以,我亦不會武斷,我要替他試,我要替他看,試你呂世鐸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看他究竟有沒有看錯人。”
呂世鐸瞳孔微縮,他忍不住往后退了兩步,外面雨聲太雜亂了,每一聲都像是砸在他的心口上。
“不信嗎?”
陸雨梧卻走近他兩步:“還是說,您也以為我祖父當初提拔你來做慶元巡鹽御史,是他失心瘋了,否則怎么會放著那么多蓮湖洞的門生不提拔,偏偏選你?”
“我想不通……”
呂世鐸搖頭:“三年來,我就沒有想通過……我只是一個縣令,我,我不會逢迎,也沒有銀子,我……陸公怎么會看見我呢?”
“你不會逢迎,也沒有銀子,但你有政績。”
“政績?”呂世鐸嘴唇微顫,“政績算什么?算什么呢……不能升遷,也不能當飯吃。”
“不能當飯吃,您不是也當飯吃了那么多年?這正說明您從來不是做給人看的,而是出自本心。”
陸雨梧看著他:“我雖不如您在官場日久,但我想,在官場里任何事都不適合用‘失心瘋’三個字來解釋,若真有人擔起了這三字,那么他只是在選一條千萬人吾往矣的道而已,不同道則不同謀,不同,便是他們眼里的失心瘋。”
呂世鐸下頜繃緊,他竟有點不敢多看陸雨梧腰間的那枚玉璜,他仍舊不解文書上的“昆吾”二字,卻猛然驚覺它有千斤重:“我,我……對不住陸公!在任三年,我辜負陸公的用心了……”
他眼中泛起淚意。
“汀州是譚渾水,您若不能求得自保,又如何能夠在任上長久?何況您是我祖父提拔的白蘋人,您的同鄉自然對您有所警惕,只是往前走,總有歧路,這時往左,還是往右,才要當斷則斷。”
陸雨梧摸著腰間的那枚玉璜,說:“我來汀州便是要替祖父看清這潭渾水,修內令的根本在此,他不在了,此生,修內令便是我的骨,我的血,祖父遺志,我會用一輩子來擔。”
呂世鐸心中一時震顫,他恍惚望向面前這位小陸大人,有一瞬,他竟然有一種看見陸公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