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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她絕不會殺了陸雨梧!”
他說道。
“不,”
姜寰搖頭,意味深長,“她若還想坐穩紫鱗山主的位子,就必須殺了陸雨梧。”
陳宗賢乘轎出宮,一路燈火昏暗,他整個人都隱在轎子當中,如同一只見不得光的怪物,他懷著幽暗的心緒回到府里,陳平提燈來迎,又為他除去披風,倒來熱茶。
“陳平,讓他們在汀州暫時收好手腳。”
陳宗賢捧著熱茶卻沒喝,聲音里透著一股疲憊。
陳平應了一聲,又小心翼翼地道:“老爺,那陸雨梧真要去汀州?他去了那兒,若是……”
“汀州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那兒從來都是一灘渾水,無論誰去,也清不了,”陳宗賢摘下臉上的長巾,半邊臉頰上的燙傷凹凸不平,“咱們也是沒辦法,皇太后的圣壽節需要不少銀子,內帑里不夠,就只能咱們去找。”
“陸雨梧去了那兒也好,”陳宗賢伸手摸向自己的臉頰,他的神情冷極了,“先帝當初定下花家女為皇后,很難說不是因為她背后的花家,花家在汀州是個百年的世族,慶元鹽政上也有他們的勢力,我們倒不妨趁此機會,借陸雨梧這顆棋子,鏟除花家,如此才好掌握慶元鹽政。”
“老爺您的意思是?”
陳平問道。
“萬一,陸雨梧死在汀州,再萬一,他的死與花家脫不開干系呢?”
陳宗賢哪怕此刻沒有照過鏡子,他閉上眼也能清晰地想見自己的這張臉:“我讓費聰去挑他的手筋,本是想讓他也嘗一嘗我所受的滋味,哪知道費聰這樣無用,竟然還是讓他毫發無傷地去了密光州,如今還是讓他做了官。”
費聰當初回來,只說他引開了那枕戈營的統領徐太皓,卻不知道手底下的人到底得手了沒有,那些人都死了,死無對證。
如今看來,陸雨梧非但手筋無傷,還坐上了汀州知州的位置,正五品官。
“那就讓他有命去,沒命還。”
永嘉三年二月初,密光州仍然冷得徹骨,牧麗河也結著厚厚的冰層,紫金盟的人不得不取冰化水,分給周圍的百姓們用。
朝廷的任命正式抵達密光州之時,陸雨梧正在牧麗河與紫金盟的人一道取冰,他沒有穿厚重的披風,一身雪白的衣袍沾了些塵灰,袖子都挽起來,因為取冰而用力的雙臂肌肉線條流暢分明,水珠沾濕了他右手腕部的細布,原本白皙的手因為長時間觸摸冰層而泛起來一層薄紅,連指尖都是紅的。
“你爹呢?”
陸雨梧修長的頸項滿是汗珠,他將冰放進岸邊小孩的桶里,想伸手摸他的腦袋,但看了一眼自己濕潤發紅的掌心,還是作罷。
“我爹在藤石那邊筑城呢。”
小孩兒說道。
“自己可以提回家嗎?”
陸雨梧問他。
小孩兒點點頭:“可以,我力氣可大了,當初抓羊全靠我!”
陸雨梧聞言,不由笑了一下:“是,全靠你。”
這個小孩兒正是當初坐在小墳包上等著他死的那些孩子當中的一個,也是后來跟他分食那只烤羊的孩子之一,如今也不過十一二歲。
小孩兒見他笑,不由也笑了起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南觀音山,忽然想起母親說,這位陸公子就像南觀音山上的積雪一樣圣潔。
“恩公!”
這時,一道聲音咋咋呼呼的,很快近了,小孩兒回頭望去,只見來人是那位穿著官服的喬縣令,他連忙跪下。
喬四兒跑過來,沒防備面前一個孩子撲通一下跪了,他嚇了一跳,卻顧不上許多,一把將孩子給拎起來,氣喘吁吁地喊:“恩公啊!圣旨,圣旨到了!”
陸雨梧卻沒有什么太大的反應,只是將衣袖放下來,從冰面上走來岸邊,喬四兒放下那孩子,趕緊走過去:“恩公,圣旨上說,讓您去汀州做知州!那可是汀州啊!您是正五品官呢!”
陸雨梧站定,日光淡淡地鋪了一層在他身上,鬢邊的淺發拂過他蒼白的臉頰,片刻,他抬起眼簾:“汀州……”
那雙眸子黑沉,深不見底。
朝廷的任命一到,陸雨梧便要即刻啟程,翌日一大早,康祿便帶著紫金盟的人,和喬四兒,大武、興子、線兒他們等人一路將陸雨梧一行人送至藤石。
路上也有百姓來送。
康祿早知道陸雨梧會走,但真到了這一天,他心中實在不是滋味,風沙飛揚,他喉嚨動了幾下,才發出聲音:“早知道不來送了,怪難為情的。”
陸雨梧面上露了點笑意:“好了康祿,還會再見的。”
康祿卻看著他,好一會兒,說:“雨梧,我要謝你,若沒有你,便沒有如今的紫金盟,咱們是永遠的兄弟。”
但這話才說完,康祿就有點憋不住鼻子酸了:“咱們說好了,往后藤石城修成了,你得回來看看,到時候,到時候記得帶上你那三個心愛的姑娘,我還真的挺好奇的……”
陸雨梧聽著有些不對勁,他眉心微動:“……什么?”
“恩公!”
喬四兒卻在旁邊按捺不住,眼睛早包著淚了:“你放心,我在密光州一定修好藤石城,我和老康兩個人,將來總有一天,會將這墳場變成真正的福地!我……我一定會做一個好官!”
“意誠,你已經是了。”
陸雨梧看著他,說。
喬四兒鼻子又是一酸,他笑了一下:“恩公,意誠還記得您在堯縣時對我說,‘如有登臨意,你自上青云’,如今意誠也盼您重上青云,再也不要……受苦受難。”
“我心中不苦,便沒有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