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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色有點古怪地轉過去了。
細柳捏著湯匙,看著攤主的背影,直到他走到灶火那兒去又開始忙活起來,她才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
吃過湯圓,細柳將貓交給了柏憐青,自己一個人入了宮,姜寰正在萬極殿中大發雷霆,劉吉滿頭都是冷汗,看見那一道紫衣身影,他便連忙道:“陛下,細柳來了!”
細柳進了殿,立即俯身作揖:“陛下。”
姜寰一手握住扶手,傾身看她:“如何了?人追到了沒有?”
“沒有。”
細柳淡淡道。
姜寰臉色一沉,他一下站起身來:“你說什么?細柳,你紫鱗山連這點手段都沒有嗎?”
細柳沉默。
姜寰見此,心中怒火更甚,大步走近她:“究竟是沒有追到,還是你根本就將朕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陛下何出此言?”
細柳依舊垂著眼簾:“細柳不敢。”
“是嗎?”姜寰那雙冷厲的眸子掠過細柳的那張臉,那份神秘的艷麗使得她的這副眉眼令人越看越心驚,那是一種脫塵的,令人不敢褻玩的美。
但姜寰雙眸微瞇,偏偏伸出手去。
細柳立即后退了一步,她面無表情地抬起眼。
殿外明亮的日光鋪陳在她肩頭,姜寰看見她白皙的頸側那樣顯眼猙獰的一道疤痕蔓延至她衣襟底下,而這一瞬,仿佛有個什么東西在她那疤痕底下頂著皮肉鼓動著,順著她的頸線詭異地游移。
姜寰雙眼大睜。
細柳像是有所感應似的,她抬起來一只手指按了按頸側皮膚底下的那個東西,它仿佛因為她的觸碰而鼓動得更為用力,這時,細柳唇邊有了一分淡薄的笑意:“陛下受驚了,忘了說,這個東西與先帝身上的那個相似,是藥,更是毒,常人沾之則死。”
姜寰自然知道先帝身上有過什么東西,曹鳳聲臨終前告訴過他,先帝是因為那個東西才能多活幾天,但也是因為那個東西,害得先帝臨終一身血肉俱空,只剩一副單薄皮囊。
而這個女人,亦渾身是毒。
姜寰臉色幾經變換,勉強收攏掌心。
“花小姐被賊人劫持,至今生死未卜,細柳這便回紫鱗山撒出帆子,繼續搜尋。”
細柳俯身作揖,隨即利落轉身,走出萬極殿去。
建弘十三年六月,準皇后花若丹于濟恩寺神秘失蹤,新帝姜寰令東廠知鑒司徹查之際,京中流言四起,言劉太后母家因新帝登基而風頭漸盛,而劉家本有心奉上族中女為后,以鞏固自家根基,花若丹作為先帝欽定的皇后人選,此時神秘失蹤,無疑正中劉家人的下懷。
劉家一時困于翻沸流言,劉太后也因此而病倒,慶元花氏一族接連上書表達不滿,姜寰也因此而焦頭爛額了好一陣,花若丹始終下落不明,從六月到十月底,漸有傳言說花若丹或已遭人毒手。
這樁準皇后失蹤案疑云未散,朝中波瀾不斷,在這個節骨眼上,西北戰事更加膠著,為暫時安定人心,按下那些繁雜聲音,也為給慶元花氏一個交代,姜寰在年底與閣臣商議,避開劉太后母家,定下賀大學士之女為皇后人選,來年擇期大婚。
次年,大燕改元,年號永嘉。
九月初一,天氣漸漸轉涼,浮金河橋下濃綠未褪,烏蓬小船自橋下擊水而過,清波在日光底下粼粼泛光。
今日的油布棚底下幾乎擠滿了人,有坐著邊吃東西邊說話的,也有干站著在旁聽熱鬧的,只因近些□□廷里發生了一件駭人聽聞的大事,如今已傳遍燕京城的街頭巷尾。
“那韋添裕可真不是人哪!羅州多少無辜的老百姓被他這么一個黑心肝的屠夫給謊報成了反賊!聽說那些假反賊的首級堆起來都能成座山了!”
有人說道:“韋添裕是皇上欽點的平叛羅州的欽差,聽說羅州那塊地方跟挨著密光州,也是塊貧瘠之地,那兒的人被窮苦逼得彪悍極了,無論是揭竿而起的反民,還是山匪,都十分難搞,那韋添裕韋大人剛去那里連地形都沒弄清楚,就被那些狡猾的山匪給擺了一道!”
另一人緊接著道:“可不是么!去年年底還說那韋大人打了一個勝仗,什么勝仗啊!根本就是拿無辜百姓的首級騙軍功!”
“可說呢!若不是這回達塔人繞后偷襲,只怕朝廷還被韋添裕蒙在鼓里呢!”
這時,一個挑擔子的力巴手里端著一碗散茶水,撓了撓頭,他從沒有湊熱鬧聽閑話的習慣,食攤攤主送了他一碗茶水他才在這兒歇了歇,卻沒聽明白他們在說些什么,忍不住問:“達塔人偷襲?什么時候的事兒啊?”
一個剝花生的食客抬起頭來,向他解釋道:“咱們大燕不是從去年就在邊境上跟達塔人打仗么?誰料想今年六月,那些蠻子竟然冒丹巖天險偷偷潛入密光州!密光州那樣的窮山惡水,多少年了,也沒一個官老爺肯去那兒上任的,所以那兒的人都是自個兒管自個兒,幫派林立,散得跟沙子似的,達塔人本是算準了密光州這盤散沙是個好過渡的地方,他們想從那兒直接去天潭燒掉咱們的軍糧。”
那力巴雖向來只顧悶頭賣力氣,聽了這話亦不由呼吸一緊,忙追問:“后來呢?后來咋樣了!”
那食客也不賣關子,因為除了這力巴,在座的沒幾個不知道的:“咱們都曉得密光州那個鳥不拉屎的地兒,鬼都懶得到那兒去,但卻從來都是咱大燕的流放之地之一,前首輔陸證你知道吧?他是咱大燕的好官哪!可他的那個孫兒卻因為是逆賊姜變的好友而被皇上遷怒,去年三月被流放密光州,聽說去了密光州的流放之人不是被餓死,就是被當地那些餓狠了的家伙給吃了……”
力巴嚇了一跳:“密光州的人……怎么還吃人啊?”
這時,另一個留著青黑長須子,有些書卷氣的老者笑了一聲,搖搖頭:“吃人算什么?災年接著兵禍,這四海之境又何止一個密光州啊?”
力巴沒出過燕京城,一年到頭也只是憑著一把子力氣勉強果腹,但他忽然發現,原來自己已經算幸運的了?
他忙又問:“然后呢?”
那食客便也接著說下去:“那小陸公子在密光州非但沒有被那些刁民吃了,還幫著紫金盟吞并了當地其他所有派系,如今紫金盟一家獨大,掌握著整個密光州,哪里還是達塔人以為的一盤散沙?
他們一進密光州,便被小陸公子察覺,但密光州根本沒什么兵力,都是紫金盟的人及時擋住了達塔人,那小陸公子令人就近去羅州借兵,哪知道那韋添裕一聽說達塔人來了,嚇得連忙后退,小陸公子只能給天潭去信,并領著紫金盟在密光州借地形抵擋達塔人數千鐵騎整整九日。
達塔人本就因為越過丹巖天險而疲于奔命,又不熟悉地形,很快水土不服,幸好咱譚應鯤譚大將軍很快派了兵馬支援后方,這才將這些越過天險來的達塔人給收拾干凈。”
食客說得口干,灌了一碗茶才又繼續說道:“那韋添裕還擔心小陸公子亂說,便想以他擔著流放之罪卻還敢結黨營私的借口將他拿了,先向朝廷里告小陸公子一狀,哪知道小陸公子卻趁著韋添裕拿他的功夫將韋添裕在羅州干的好事給捅了出來,譚大將軍那邊也寫了折子到朝廷里,如果不是這樣,咱們還真當那韋大人在羅州是真平叛呢!”
力巴聽完了,黝黑的臉皺起來,義憤填膺道:“那韋大人真是壞透了!拿咱老百姓的命當什么?不造反的,反而被當成造反的給殺了!這是什么天理啊!”
“誰說不是呢?這等屠夫只會欺凌弱小!遇上達塔人竟然就嚇得尿褲子,真是丟咱大燕的臉!”
一人坐在長凳上,端著茶碗嘆氣:“倒是那位小陸公子,他真不愧是前首輔的親孫兒……就算是在密光州那樣的地方,他也好好活了下來,還戳穿了達塔人的詭計!”
“這個世道為什么這樣不公平呢?韋添裕那樣的人在明堂高坐,而那位小陸公子,卻流放窮山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