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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海棠的聲音虛浮而無力,卻仍然那么冰冷:“她有些像程芷柳,卻比程芷柳還要倔,她甚至自小都是一個叛逆的性子,我越是懲罰她,越是踐踏她的尊嚴,越是打壓她,她就越是要向我展示她那點野草般的生長力,野草的根莖是全天下最韌的東西,燒不盡,吹不散,無論誰踩她一腳,她也永遠不知疲倦地破土、長生。”
匍匐在天子的腳底,只有不要命,才可以有機會活得下去。
“她死了嗎?”
末了,玉海棠冷聲問。
“她的毅力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強大,”烏布舜說到這里,神情不免有些動容,“三個晝夜,她未有一刻向蟬蛻低頭。”
“而今蟬蛻偃旗息鼓,她失了太多氣血,若要醒來,只怕還要些時間。”
存在于細柳身體里的蟬蛻并非是世上唯一一只,但烏布舜卻只在她身上看到了屬于人的勝利。
“倒是命大,”玉海棠緊緊蜷握的手松懈了一些,那副眉目卻依舊陰寒,半晌,蒼白的唇輕扯,“可她還不知道,她活了下來,往后等著她的又是什么。”
“芷絮,你這是何意?”
烏布舜眉心一跳。
玉海棠面無表情道:“若不是她一意孤行去劫獄救陸雨梧,我亦不會在當今圣上面前用她是先帝指定的下一任山主做借口。”
先帝從未放下對周盈時的殺心,又怎會指定細柳做下一任的山主?
這不過是她騙姜寰的罷了。
“她因為一個陸雨梧,葬送了一個可以自由的機會,”玉海棠唇邊露出一分諷笑,“你說,若她知道陸雨梧辜負了她一番好心,沒有逃走,她該是什么表情?”
先帝去了,新帝姜寰又并不知道周家這些密辛,也不會在乎這世上是否還有一個周盈時隨時可能翻出周家大案。
原本,玉海棠是可以放她走的。
從此天大地大,她不需要再是周盈時,也可以不是細柳,人海茫茫,隨便她是誰。
“你何必這樣說呢?”
烏布舜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個孩子與你不一樣,芷絮,你與你程家所有人一樣,困在對姜家皇室的一個‘忠’字上,你不得自由,是你的心不自由,但她沒有你們程家世代相傳的這個枷鎖,哪怕要擔起紫鱗山的重任,她也是自由的。”
“你如今沒了內(nèi)功護身,身上常年積累的陰寒便壓不住。”
烏布舜看著她,說:“芷絮,隨我回苗地吧,去那里醫(yī)治你身上的陰寒之氣。”
“不行。”
玉海棠擰眉,冷漠道:“我一日活著,就一日還是紫鱗山中人,我哪里都不去。”
“你難道不想去看看平野長大的地方嗎?”
烏布舜平靜而溫和的聲音響起。
此刻,玉海棠那副冷漠的神情驟然有了一道裂縫,她抬眼迎上烏布舜的目光,蒼白的嘴唇顫動。
“你若能去他的故鄉(xiāng),他一定很高興。”
烏布舜慈和的目光仿佛能夠洞悉她冰冷皮囊底下的那副本相:“不用擔心盈時擔不起你的期望,她連蟬蛻都可以戰(zhàn)勝,她是這世上最勇敢的孩子,你也不要擔心她會因為紫鱗山這個責任而痛苦,我說過,她與你不一樣,她不是程家人,她從來都自由。”
又是數(shù)日,山門初開,洞府內(nèi)外紫鱗山弟子無聲靜伏,臨近四月,此時山中細雨沙沙,玉海棠從洞中出來,雨水頃刻沾濕她泛白的雙鬢。
弟子們跪在道旁,無聲恭送。
玉海棠迎著細雨,抬頭在一片蒼翠樹影中望向那片天,多少年了,她從未在意過這些,今日竟然覺得有些陌生。
玉海棠走到狹窄山徑上向下一望,底下的蟠龍瀑布常年水聲激蕩,水氣潮濕,她回過頭,那座洞府黑洞洞的,像一只巨獸的血盆大口。
忽然,她往回走了幾步。
“芷絮。”
烏布舜叫住她:“舒敖和雪花在照顧她,她會醒來的。”
玉海棠一下頓住,她神情冷漠地望著那座困住她大半生的牢籠:“誰關心她了?”
“那你在想什么?”
烏布舜走近她。
玉海棠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她從袖中取出一支血玉海棠簪,青灰暗淡的天光下,海棠花瓣沾了點滴雨水,她面無表情:“有一件事,我從未告訴平野,而你也并不知道。”
“程芷柳的出生從一開始就在我父親的算計之內(nèi),她生來就是替我承擔責任的。”
玉海棠在雨霧里轉(zhuǎn)過臉,看向烏布舜:“父親不愿我承擔殉葬的宿命,所以才有了那個外室,那個外室到死都不知道,我父親從未將她們母女放在心上過。”
玉海棠倏爾冷笑一聲:“所以程芷柳真的好傻,她不知道她生來就是一個笑話,還整日圍著我打轉(zhuǎn),總想與我姐妹情深。”
“那你是為何忤逆你父親?”
烏布舜問道。
玉海棠繃緊下頜:“一個外室所生的低賤之人而已,不配做我程家人,亦不配接掌紫鱗山,我自己的責任,從不需要旁人替我來擔。”
烏布舜神色復雜起來,他看著面前這個女子,失去了內(nèi)功,陰寒幾乎將她整個人裹挾,催生出她鬢邊幾縷白霜:“平野說,你的話他總要反著聽,才可以聽得出你的真心。”
玉海棠握著簪子的手一緊。
這個名字總能輕易將她擊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