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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海棠像是被冰刺炸穿了心臟,她喉嚨發緊,眼瞼竟然一瞬間不受控地泛起酸意,無論她怎么壓也壓不下去這股酸脹。
玉海棠抿緊蒼白的嘴唇。
蟬蛻天生桀驁,不肯輕易淪為人的附庸,它的瘋狂源于它對宿主的厭惡,甚至輕蔑,而輸送內力便如同是在人的經脈當中放一把大火。
只有深厚的內力,才能燒起來那把烈火,燒得蟬蛻一時生懼才好,只要它生懼,才算勉強跨過這道生死難關。
對于蟬蛻成蟲而言,這把火更需要無比深厚的內力才可以燒得起來。
細柳覺得自己血管都是燙的,她仿佛感覺到那個怪物在她的頸間顫動,像是被四面八方涌來的烈火給暫時困住了手腳。
與此同時,她腦海里的霧更淡了,一幀一幀的畫面紛至沓來,有時是漫天大雪,有時是繁花時節。
有時是在一座草木蔥蘢的園子里,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將年紀小小的她抱在腿上,給她看一幅圖。
她記起來,那座園子叫做蘢園,而那幅圖上,是明園。
在案角邊哭的那個小孩,
她也看清他哭得濕漉漉的那雙眼睛。
還有那棵山枇杷樹。
她想起來上面刻著她母親的名字,程芷柳。
一個雪天,她爬上山枇杷樹,哭著不肯嫁給父親好友的兒子,后來她摔下去,砸在那個小孩的身上。
那天,她生病了,發熱癥。
他一個人在雪地里待了很久,又跑到她的房中,用冰冷的手貼上她滾燙的額頭。
如此反覆很多次。
她以為那是作弄,所以很煩他。
可是第二天她退熱了,他卻沒有出現。
她有點不情不愿地問了聲父親。
“你還問呢?你昨日胡鬧,秋融那個孩子昨日在外頭玩雪,都以為他貪玩,誰也勸不住,哪知道他是為了給你退熱,手都凍傷了?!?
父親扶額,有點頭疼地說:“你要是好了,就趕緊跟我去陸府看看他去?!?
她雖然不喜歡愛哭鬼,可是心中覺得自己畢竟誤會了他,多少還有點愧疚,第二天喝了湯藥,就跟父親過去了。
他好像病得比她嚴重多了,嗓子都咳啞了,見她來了,只是彎起眼睛對她笑了一下,并不說話。
“誰讓你給我退熱的?”
她有點別別扭扭地挪到床前去,嘟囔著:“我多喝幾碗藥,也就好了?!?
但是,她還真的很討厭苦苦的湯藥。
小孩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用他那雙清潤明亮的眼睛看著她,抬起手在床沿輕輕一拍,像是請她坐下。
她一點沒不好意思,一屁股坐下去,隔了會兒,她有點不自然地道:“我爹說你手凍傷了,傷哪了?”
他抬起來一只凍得腫腫的手。
她看了一眼,發現他手腕內側一道紅痕,還有些腫,因為是凍傷的,他這只手一直不肯放進被子里暖著,那樣只會癢得厲害。
她歪著腦袋看了那道紅痕片刻,說:“好像月亮啊?!?
一道緋紅的彎月。
塵封的記憶如同被這一場綿延熾盛的大火熔斷了枷鎖,洶涌而來,不斷充盈在她的腦海,刺痛她的頭皮。
那些作為周盈時的,又或是作為細柳的,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割裂著她的記憶,她記起父親被斬首的那日,侯之敬原本是救走她的人。
但后來,也是這個人將她推到南州的絳陽湖中,要溺死她。
從那以后,她成為了細柳。
有一位山主,還有一位……師父。
“師父說,”
無數記憶糾纏著細柳這顆壞掉的腦子,劇烈的疼痛幾乎牽連著她五官都在抽痛,細柳不知不覺,滿眼瞼的血紅都被淚意沖淡:“我……有一個姨母。”
過往記憶盡數蜂擁而至,但很快,細柳感覺到那只怪物在她頸間那塊皮膚下焦躁地順著血脈往上,她的那些記憶就如同它最美味的食物,它撕咬起來,像是要將她好不容易記起來的東西拆吃入腹。
細柳渾身緊繃起來,她本能地抗拒,然而越是掙扎,她的每一根血管就越是鼓脹,烏布舜看她頸間血管不對,臉色一變,忙道:“孩子!快別想了!再這樣下去你很快會死的!”
至此已是整整三個時辰過去,玉海棠烏黑的鬢發幾乎結滿冰冷的寒霜,她身上籠罩凋敝的寒意,一身的功力都輸送到了細柳的身上,她的臉色更加蒼白,疲憊極了,一手抓住細柳的衣襟,她冷冷道:“你能記起那些東西,是因為那是蟬蛻給你的回光返照,不要再舍不得那些記憶。你若能活下去,所有的一切,你依舊會忘干凈?!?
說罷,玉海棠一把松開細柳,接來烏布舜手里的一碗熱蟲茶勉強喝下去,總算感受到一絲暖意,她下了石床,轉身欲往外面去,可走出幾步,她又忽然定住,轉過臉來:“我給你我全部的功力是為了讓你擔起紫鱗山的重任,你若敢死,我絕不會放過陸雨梧。”
哪怕是玉海棠一生的功力,也并不能真正地壓制住那只蟬蛻成蟲,接下來才是細柳與蟬蛻之間真正的較量。
細柳倒在石床上,白霜凝結在她的眉頭,甚至染白了她的睫毛,但她感受不到所謂徹骨的冷,只有順著她的丹田熊熊燃燒的烈焰。
她閉起眼,仿佛在黑暗中與那個怪物相視。
它始終蟄伏在她的血肉里,用那雙陰寒的眼,輕蔑地審視著她,沒有人類可以主宰它這只高傲的怪物,它厭惡人的軟弱,亦不能接受自己竟然要依附在這樣的宿主身體里。
可是沒有了宿主的氣血,它只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