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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太傅心口仿佛被一塊巨石壓得喘不過來氣,他滿掌冷汗,嘴唇抖了抖:“陸證的死,絕非偶然,若再留著那些流民,恐生事端,趕,已來不及,要殺?!?
“殺干凈?!?
夜半宮門大開,百官冒雨送一副棺木出宮,禁軍綴在末尾一路護(hù)送,宵禁提前解除,百姓不顧暴雨在道旁連綿聚集。
陸府掛起來白幡,偌大一個宅院里家仆少得可憐,吏部侍郎馮玉典忍著悲痛將自家的奴仆叫了過來,幫忙料理老師的后事。
整個陸府從來沒有這樣熱鬧過,人聲比雨聲還要翻沸,細(xì)柳是第一次踏足這里,里里外外都有人冒雨奔忙,她卻在照壁前發(fā)了一會兒呆。
“小公子,我已讓人送信往桂平去了。”
興伯一雙眼通紅,躬身在那少年旁邊:“雖說從桂平到燕京少說也要個一兩月,長圭老爺他們趕不過來,但……但……信寄去了,咱們老爺也不算孤零零地走。”
陸長圭是陸證同父異母的二弟陸寧的長子,早些年也在京做過幾年巡撫,桂平陸家各房就數(shù)陸長圭這一支最為風(fēng)光。
陸雨梧一身濕透的官服還沒來得及換下,他近乎冷靜地規(guī)整好整個家中的亂局,布置靈堂,停棺,點燈,揚幡。
此時天還未亮,陸雨梧方才踏入這間花廳,興伯說了什么他沒聽清,他抬起眼,那塊“松竹長青”的匾高懸在上,燈燭映著漆金的字痕。
他看見那一張圓桌,上面擺著一桌冷透的飯菜,他走近幾步,桌上還有半碗冷茶。
天河傾瀉,暴雨聲聲,細(xì)柳撐著一柄傘,在庭內(nèi)站定,她茫然地抬起頭,檐下兩盞燈籠要滅不滅,門內(nèi)晦暗,那少年忽然摘下來官帽放在一旁,他幾步走到那桌前坐下,拿起來一副筷子,夾菜,吃飯。
細(xì)柳與他一起吃過很多頓飯,也許比她現(xiàn)有記憶里的還要多,無論是在浮金河橋下的食攤上,還是在五皇子姜變的小朱樓上,他都有他的教養(yǎng),那種刻在骨子里的清妙文氣,使他做什么都賞心悅目。
但此刻卻不一樣了。
他仿佛只是不斷在重復(fù)一個動作,將那些冷掉的飯菜一口一口吃下去,他低著頭,很沉默,不像是在進(jìn)食,也沒有任何味覺。
“小公子,您別吃了……”
興伯哽咽,“都冷了,都冷了??!”
陸雨梧卻仿佛聽不到他的聲音,沒有任何禮節(jié),他只是不斷重復(fù)著將面前的飯菜吃下去,吞咽。
“公子……”
陸驤忍不住失聲痛哭。
就連一向過分沉穩(wěn)的陸青山也紅了眼眶。
雨幕之中,細(xì)柳忽然一把丟了傘,她走上石階,幾步入了花廳中,雨珠順著她的衣擺滴滴答答,興伯與陸驤等人都不由抬起淚眼來看她。
細(xì)柳什么話也沒說,事實上她此刻看著那個少年蒼白的側(cè)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應(yīng)該說些什么。
她走到桌前,在他對面坐下來。
桌上還有一副沒用過的碗筷,她沉默地拿起來筷子,學(xué)著他,夾菜,吃飯。
忽然間,
那少年烏濃濕潤的睫毛動了一下,他抬起一雙眼來,里面一點清潤的笑意都沒有,細(xì)柳從來沒有見他這樣過。
他鬢邊落下來幾縷淺發(fā),輕掃過他蒼白的臉頰,投下幾縷淡淡的影子,眼瞼濕潤透紅,那雙眸子黑沉沉的,仿佛透不進(jìn)一點光。
伴隨周遭壓抑的哭聲,外面雨勢仍然盛大。
細(xì)柳看著他,夾了一片已經(jīng)冷硬的鴨肉,輕輕放到他的碗中。
第80章 立春(三)
正在烽火營統(tǒng)領(lǐng)徐虎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當(dāng)口,燕京城外的流民一夜之間都消失了,五城兵馬司下令徹查,最終在離京數(shù)里的恕寧江中發(fā)現(xiàn)蛛絲馬跡,湍急的江水悄無聲息地沖刷,埋葬了數(shù)千尸體,被暗流底下的江魚分食。
暴雨沖干凈了打斗的痕跡,連岸上血跡都淡薄如斯,而此消息傳入宮中之時,建弘皇帝強撐著一副病入膏肓的軀體在金鑾殿中上了一回早朝。
建弘皇帝在位十幾載鮮有上朝的時候,連大朝會都少得可憐,在處理朝政上,他只需等著內(nèi)閣拿出票擬,偶爾召見首輔陸證,或會見其他閣臣,余下百官則幾年都難見天顏一回。
首輔陸證在內(nèi)閣值房中忽然離世,百官俱聞當(dāng)日建弘皇帝在干元殿中慟而嘔血,而早朝之上,建弘皇帝當(dāng)著百官的面更是潸然淚下,細(xì)數(shù)首輔陸證多年為國忠君之作為,他絕不容任何人玷污他老師為國為民之用心。
天子一怒,伏尸百萬。
建弘皇帝令禮部尚書蔣牧為內(nèi)閣次輔,徹查流言,并直言無論是誰,一旦牽涉其中,必為死罪,絕不姑息。
幾日之間,因首輔陸證之死而引發(fā)當(dāng)朝一場空前絕后的大動蕩,哪怕吳老太傅有先見之明,及時處理了那批流民,自認(rèn)并未留下任何話柄,但他很顯然低估了建弘皇帝的用心,哪怕流言一時無源,禮部尚書蔣牧亦奉皇命抽絲剝繭,將他們這些世家勛貴的老底該翻的翻,該查的查,他們這些老的是人精,但底下的小輩卻到底不成器,先是馮老翰林家中兒孫被翻出貪贓枉法的證據(jù),隨后緊接著又是錢、魏兩位老學(xué)士家里小輩被人拿住錯處,他們幾家交往頗多,拔出蘿卜帶出泥,牽連出的事只會多不會少,最終到了吳老太傅頭上,他那在禁軍中做統(tǒng)領(lǐng)的兒子私自屠戮流民,拋尸恕寧江一事才被徹底揭了出來。
建弘皇帝一聲“立斬不饒”,是幾個自太祖皇帝在時便一直鉆在大燕朝廷里吸血抽髓的世家勛貴的轟然倒塌。
所抄家財無數(shù),盡數(shù)歸入國庫,以充西北抗敵軍費。
天河水好像流干了,倒灌在人間,哪怕暴雨已經(jīng)停了好幾日,因為日光不盛,整個燕京還彌漫著一種濕漉漉的潮氣。
滿燕京城沉浸在一種風(fēng)雨飄搖的血氣里,陸雨梧在這幾日做了許多事,為祖父守靈,謝賓客,請和尚道士,操持下葬事宜,大的小的,間或瑣碎,嚴(yán)絲合縫地壓在他肩上,讓他幾乎沒有機會去想很多的事。
陸證的門生幾乎每日都來,吏部侍郎馮玉典每日來了都哭,他本想幫著陸雨梧操持這些事,卻不料這個孩子一聲不響,卻可以將所有的事宜都處理得有條不紊。
加之馮玉典他們這些都是有官身的人,總有公務(wù)要忙,并不能一天到晚都在這里待著,陸雨梧待他們有禮有節(jié),一時更惹馮玉典等人心中雜陳。
才十七,還算個沒長大的孩子,陸證一去,怙恃俱失,身還未入官場,前路已茫然不定。
因建弘皇帝病篤,姜變并不能每日都來,但他也常常見縫插針地過來盯著陸雨梧吃了飯才敢略略放心,然后轉(zhuǎn)頭去忙政務(wù)。
天色漸漸暗透,陸府當(dāng)中已沒有什么外客在,堂上擺著陸證的牌位,高香靜燃,興伯讓人將燈都點上,回頭看陸雨梧還在靈堂中跪坐,他嘆了口氣,上前:“小公子,該用晚飯了,您多少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