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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弘皇帝坐正了些,他臉上的紅光幾乎充斥著整張臉,那是一種很不正常的血氣:“這是紫鱗山,是皇兄臨終前親手交到朕手里的第三把利刃,它不能見光,卻很好用。”
陸證坐著沒動,也沒說話。
“四海之境,乃至達塔人那邊,都有紫鱗山的帆子在,所以朕不怕西北的內鬼,朕也相信有修內令在,假以時日,這個大燕根子上所有要命的爛瘡,都可以被剜除。”
建弘皇帝說著,卻深深地嘆了口氣:“那些不知從哪兒鉆出來的流民只在意吃不吃得飽飯,吳老太傅他們那些習慣了靠著天家給的榮耀趴在朝廷里抽骨吸髓的勛貴也是如此,他們反對修內令,彈劾你,都是為了他們的那點利益,這些朕心里都明白,今日是你,來日,若再不遂他們的意,他們便要說,是朕這個君父的錯,朕不仁,以致天不仁,故而繼位以來才天災接連不斷。”
建弘皇帝定定地望著他:“老師,他們是在逼朕。”
“陛下,天災乃是上天不仁,與您何干?”陸證雙手扣在膝上:“您登基之時,臣就說過,您做天子,就是在收拾一副爛攤子,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不該由您來背負罵名,如有罵名加身,臣愿一力來擔。”
“欲為圣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陛下,這些都是臣甘愿的。”
建弘皇帝瞳孔微縮,他心中幾乎一慟,猛然間還曾年輕的那些歲月如幀閃過,他望著底下坐著那位老師,有一瞬,他想起登基之時因為這副病骨,因為那首輔趙籍的跋扈,他有多惶然,他的老師就有多沉穩。
“陛下,不要怕。”
那時,他的老師還沒有這樣的老,老得胡須白透了,頭發也都白透了,老師用這樣一句話安撫他的不安,又和他的大伴一起鏟除了趙籍,幫他坐穩了皇位,從此他就在這個位子上,一坐就是十幾載,他忽然發覺,自己竟然早就忘了當初的那份惶然無措。
“老師是朕的老師,也是皇兄的老師,你教導朕兄弟二人,為人,為君,這么多年,”建弘皇帝喉嚨微動,“你是這世上最好的老師。”
“你知道朕不愿爛在錦繡堆里,你也明白朕哪怕是個病骨頭,也想認真地收拾好祖宗丟給朕的這副爛攤子,可是大燕的爛瘡太多了,朕這副身子,支撐不了朕的那顆心,朕只能盡己所能的謀劃好每一步,生怕自己辜負皇兄,辜負祖宗,老師,有時候朕真的很怕。”
他望著端坐在那張椅子上,雖然老,一副脊骨卻仍舊端正的老師,像一個茫然無措的孩子:“朕坐在這位子上的每一日,這顆心都高懸著,不敢落定。”
“高處不勝寒,臣明白。”
陸證看著階上的皇帝,那樣一副病骨,泡在藥里就這么泡了十幾年,一直堅持到如今,已經只有一副枯槁了:“陛下是臣的學生,最好的學生,臣明白您的害怕,曾經您的皇兄坐在那個位子上,也如您一般害怕,所以趙籍必須死。”
建弘皇帝凹陷的臉頰肌肉顫動:“老師……”
“朕,”
建弘皇帝忍了又忍,“不愿任何人詆毀修內令,也不愿任何人詆毀您,但他們有一句話說得很對,陸家,已是參天之木了。”
“參天之木。”
陸證揉捻著這四字,他想了想偌大一個陸府,到底只有他與孫兒兩人而已,其他的根須兀自茂盛,竟也可稱參天了。
“烏布舜說,朕左右也不過只有七天了,也許七天都不夠。”
建弘皇帝閉了閉濕潤的眼,再抬首,他看向階下那片長幔遮掩的晦暗處,那里停著一副金絲楠木的棺槨:
“老師,跟朕一起走吧。”
第78章 立春(一)
暴雨如荼,天邊流火閃動,雷聲隱約,整片天都是陰沉灰暗的,讓人有些分不清此時到底是個什么時辰,雨水辟啪敲打傘沿,陸證在一片濃密的雨霧里前行,心里卻在想家中那桌飯菜。
也不知孫兒回去了沒有。
曹鳳聲在旁親自給陸證撐傘,一路上也不知是吹入傘下的雨氣撲的,他眼瞼濕潤得厲害,忽然間,他聽見陸證在這般驟雨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曹鳳聲下意識地抬起頭來,只見陸證忽的又笑了。
那是一種破開萬象的豁達,是一種風雨不動安如山的從容。
雨氣濕潤了陸證花白的胡須,他雙手背在身后,一條脊骨仿佛從沒有被年歲壓垮過,他那雙肩擔過很多,小到一個陸氏家族,大到整個大燕朝廷,他作為大燕首輔的這十幾載,他那雙手將建弘皇帝扶到龍椅上,從此以后,他以“修內令”這劑苦口良藥親手剜除附著在大燕這片錦繡河山之下一處又一處的暗瘡。
曹鳳聲將陸證送至內閣小樓前,此時并無閣臣在當中辦公,似乎有人有意屏退那些堂候官,如今小樓里竟什么人聲都沒有。
曹鳳聲看著陸證走上石階,那廳中供奉著一尊孔圣像,天邊雷鳴飛火,銳利的薄光在孔圣像上閃爍幾道。
“陸閣老!”
曹鳳聲忽然喚了一聲。
陸證聞言一頓,回過頭去,曹鳳聲在石階之下,一手扔開了傘,如瀑的雨水很快浸濕他的衣袍,他“撲通”一聲跪下去,顫聲:“閣老,奴婢送您。”
陸證看著他,早春的雨氣帶著寒意絲絲縷縷撲在人的臉上,他嘆了口氣:“曹山植,我曾想過,若你不是個宦官,也能是個入仕為官的好苗子,說起來,不論你信或不信,當年與你兩個扶著咱們的陛下坐上皇位,一塊兒跟趙籍斗,也不是沒有過十分兇險的境地,但我卻從未覺得與你聯手是一件所謂的丑事,白蘋的人愛提,是因為他們只能用這個來證明我不夠清流而已。”
曹鳳聲眼瞼一下泛酸,淚意卻被劈頭蓋臉的雨水淹沒:“奴婢知道,奴婢一直都知道,哪怕奴婢是個閹人,您也從未因此而看輕過奴婢,奴婢還知道,在您的心里,從未有過什么清流閹黨之分,您心中……是大燕山川千萬里。”
陸證聞言,笑了一下:“曹山植,你也算得我的一個知己了。”
曹鳳聲渾身一震,他俯身額頭重抵入滿地雨水里,哽咽:“奴婢閹人一個,不敢做您的知己,奴婢……奴婢今日送您,來日,奴婢便去見您。”
“你老了,想必也有老寒腿吧?別跪在雨里,走吧。”
陸證的聲音伴隨雨水落來曹鳳聲耳邊,他抬起頭,只來得及看清陸證掠入廳中的一片衣角。
內閣樓上是幾位閣臣的值房,有時政務太忙,閣臣便歇在此處,陸證做首輔的這十幾年來,樓上那間屬于他的值房幾乎快成了他半個家了,他常常歇在此處,夙興夜寐。
此時值房里燃著燈火,一道人影映于窗上,還未待陸證走近,那道門便“吱呀”一聲開了,房中那人就站在門口,一身青棉布袍,沒有什么紋飾,年約五十來歲,頭發是烏黑中摻雜著白霜的痕跡,一根卷浪紋的木簪束發。
“陸閣老。”
他先喚了一聲,隨即撩起來衣擺,跪了下去行大禮:“學生鄭鶩,拜見閣老。”
陸證看了他片刻,虛扶他一把:“鳧淵,你起來。”
此時內閣小樓中沒有任何宮人,也沒有堂候官,房中鄭鶩親自燒好了一盆炭火,還煮好了茶。
他端來一碗熱茶奉給陸證,隨即立在一旁。
陸證坐在書案后,看了一眼面前冒著熱煙的茶碗,抬起眼皮:“你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