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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鳳聲雖在一開始便出了內閣,他只見到那滿屋子的清流忠臣左右各一排如一座座綿延起伏的山一般將那個年輕的小子圍在中間,卻并不知道他們議出個什么結果,但即便如此,曹鳳聲此時嘴角浮出一分笑意來:“今時不同往日,再臭再硬的石頭那也都是指著天吃飯的,天要下雨,誰敢攔?誰又攔得住?”
細柳聞言,立時明白過來,建弘皇帝病入膏肓,他需要這些子民給他的善意,他想活下去,想要這一座護龍寺真的護住他的命脈。
陸雨梧所為,正中建弘皇帝下懷。
“小榮,你看你這個義妹,她這樣清瘦,臉色也蒼白,底下孝敬你的人多,你有些什么好的補品,別藏私,給她送些。”
曹鳳聲忽然轉了話頭,對身邊的曹小榮道。
曹小榮在外頭別提多威風,但在曹鳳聲面前,他卻顯得有些憨直:“干爹,兒子哪敢藏私呢?今日便讓人去給義妹送些。”
細柳聽了,便出聲道:“不必了,我……”
“你便不要推辭了,”
曹鳳聲打斷她,隨即道,“不管面子還是里子,你總歸是咱家的義女,如今無事,你且去吧。”
“是。”
細柳頷首,撐傘轉身。
大雨如傾,曹小榮看著那道紫衣身影走遠,才低聲道:“干爹,您真當她是我的義妹?”
曹鳳聲看向身邊這個在宦官里個子算高的,長得也跟個白面書生似的干兒子,他蒼老的面容上浮出一分慈藹的笑意:“這個不在咱家,而在你自己。”
“干爹這話什么意思?”
曹小榮并未聽得明白。
曹鳳聲卻抬起頭,淅瀝雨幕當中,那道纖瘦的身影已經不見,他臉上的笑意收斂殆盡,緩緩道:“小榮啊,咱們這樣的人延續不了什么血脈,只能看著自家的血親一個個地走干凈了,臨了,這偌大天地便只剩下咱們自己。”
“你若當她是,那她便是,”
曹鳳聲說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但你最好不要,因為她早已不算是一個人,而只是一把刀。”
“誰若以刀為親,等同刎頸。”
雨水滴滴答答地敲打傘沿,細柳走出御花園,宮巷里穿梭著沒有撐傘的三兩個宮娥宦官,他們匆匆忙忙地奔走,一個個衣裳濕透,狼狽不堪。
她步履一頓,回過頭,宮巷盡頭濕霧緲緲。
她忽然調轉方向,往后宮方向去。
長定宮外,花若丹腰背直挺,跪在宮門前,大雨濕透她一身衣衫,雨水順著她烏黑的鬢發往下淌,她一張臉濕潤又蒼白,渾身筋骨仿佛被潮濕的寒意浸透,身體不自覺地顫抖。
她雙目始終望著宮門內,那道被簾子擋住的殿門,神情無悲亦無喜。
忽然之間,
她發覺頭頂無雨,抬起頭來,傘骨如簇,雨水如碎玉般辟里啪啦地打在紙傘之上,持傘的那只手蒼白而清瘦。
花若丹望見那樣一副清冷脫塵的眉眼。
“先生……”
她不由喃喃了聲。
“娘娘為何罰你?”
細柳淡聲道。
“是我侍疾不周,娘娘發怒是應該的,”花若丹回過神,她神情變得平靜,“先生你走吧,今日你我不宜在此敘舊。”
她話音才落,不防細柳的手指忽然在她肩頭一點,她的身體驟然間失去所有力氣,被細柳單手扶住,她滿眼愕然:“先生你做什么?”
“閉眼。”
細柳只簡短兩字,隨即便對宮門內道:“長定宮人何在?太子妃暈厥。”
長定宮中的宮娥只瞧見宮門外花若丹倒在一名紫衣女子懷中,有人連忙進殿稟報。
花若丹只見有人冒雨奔來,她沒辦法,只得匆忙閉起眼睛。
朱紅宮巷中,一行人遠遠地停在一片風雨濕霧之間,姜變一身赤色圓領袍服,他撐著一柄紙傘,他不動聲色地看著那一幕。
“殿下?”
李酉在他身邊輕喚。
“走吧。”
姜變淡淡一句,撐傘轉身。
瀟瀟雨幕當中,花若丹被斜吹入傘的雨滴擊打眼瞼,她半睜起眼,朦朧望見那道赤色背影被一行宮人簇擁,漸行漸遠。
幾名宮娥來扶花若丹,細柳扶住她雙肩站起身來,將她交給宮娥,花若丹渾身無力,俯身的剎那,宮娥不小心勾出她頸間紅繩,一樣東西從她濕潤的衣襟中鉆出,竟是一枚通體剔透的玉蟾。
細柳的目光在那玉蟾上一凝。
花若丹到底是建弘皇帝選定的太子妃,敏敬皇后心中再是不快,卻也不想后宮中有多少流言傳到朝堂上去被人橫加指摘,她沒露面,只令人請了太醫來給花若丹診脈。
“花小姐并無大礙,只是受了寒氣,吃幾貼藥便能痊愈。”
太醫收回了診脈的手,恭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