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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鳳聲給的差事,送糧食。”
細柳言簡意賅,她看著陸雨梧俯身掬水洗手,水聲泠泠中,她忽然道:“有時在外,太過心善不是好事。”
陸雨梧聽見這一句,他眼睫微動,抬起來一雙眸子,日光之下,他神采清澈。
“小民以食為天,若無以為食,人成惡鬼亦無甚稀奇,什么規矩都束不住他們,”細柳看著他,“你并未體會過餓到瀕死的感覺,人在這種時候,很難去顧及那是不是幾個孩子的口糧,他們該不該搶。”
水珠一顆顆從陸雨梧的手指滴落,他仰頭與她相視,她背后是日光,而她的臉在這種強烈的光線之下卻更有一種出塵的雪意,他忽然想,是否她真切地體會過這些,所以才有這樣一番領悟,才會用在今日來提醒他。
陸雨梧的視線落在她腰間的雙刀。
他竟生出一分好奇,
面前這個女子,在她握住這雙短刀之前,她到底又經歷過什么。
“謝謝。”
他說。
細柳瞥了一眼他洗凈的手背上一道紅痕,她道:“走吧,讓你的人給你用藥。”
她說罷,轉身欲走,卻聽那道清如玉磬的聲音落來:
“細柳,你等等。”
細柳再轉過身,只見這少年自袖中取出來一樣東西,日光照在河面,他身后水波粼粼,他白皙指節中那一支玉兔抱月簪泛著清冷的光澤。
風拂河岸,枯草簌簌。
細柳黛紫的衣擺拂動,她的目光自少年遞來的銀簪再度挪回他那張骨相清雋的臉上,他雙眸剔透,隱含笑意:
“賠你之前那支簪。”
第41章 小雪(九)
“之前的……什么?”
細柳輕擰了一下眉,眼底流露一分茫然。
陸雨梧幾乎一怔,他看著她:“你忘了嗎?在堯縣青石灘,你我被反賊追殺之時,我曾借你銀簪一用。”
細柳對上他的目光,隨即從發間摘下銀簪,上面的流蘇銀葉只剩幾片,她手指輕觸簪頭,腦中似乎隱隱有了些印象,卻并不夠清晰。
“我記性不好,能記得的事情不多。”
她平靜地說。
陸雨梧并非是第一回 聽她說自己記性不好,在堯縣她贈他那片銀葉之時,她曾也這么說過,但當時陸雨梧并未放在心上,只當她貴人多忘,可此刻他卻發現似乎并非是這樣。
她的健忘,似乎另有隱情。
“這支簪是我在堯縣時買的,”
陸雨梧收斂眼底的神情,對她說道,“早該給你。”
“公子!”
陸驤的聲音忽然傳來。
細柳側過臉看向不遠處正眼巴巴往他們這處看的陸驤,她從陸雨梧手中接過那支玉兔抱月簪,道:“你去吧。”
陸雨梧見她收下,他眼眸微彎,朝她頷首。
見陸雨梧朝陸驤走去,細柳垂眸再看自己掌中的發簪,河風陣陣,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冊子來。
手指翻動紙頁,從汀州巡鹽御史府,到南州遇花氏若丹,再到堯縣撞破譚應鵬之死,羅寧山反賊……
“堯縣縣衙中贈陸雨梧銀葉,以此為憑,許他一事。”
像這樣一樁一件的事都有簡短記載,但細柳并未在其中找出任何關于銀簪之事,她的記錄也并非事無鉅細。
她連自己殺過的人究竟有多少都記不清。
銀葉流蘇迎風輕響,有那么一瞬,她腦海中閃過細雨迷濛,那個衣衫沾血的少年說著一聲“失禮”,伸手觸摸她的鬢發,銀葉流蘇簌簌而響。
細柳閉眼緩了一下腦內眩暈,再睜眼,雙目清明許多,她才將冊子與那支玉兔抱月簪收入懷中,便聽驚蟄的聲音自不遠處落來:
“細柳,小胖子那兒有麻煩事了!”
細柳聞言,隨手將流蘇簪斜插入髻,朝驚蟄走去。
粥棚才搭好一個,來福便被一堆當兵的圍在中間,他卻是一點兒不怕,翹著蘭花指怒罵道:“你們這些兵油子真是好大的膽!還管起你爺爺我下多少米來了!”
“沒那二兩東西的貨,還敢自稱誰的爺爺?”
烽火營里血氣方剛的兵爺們可不給這宦官好臉色,一個個敞開嗓子哈哈哈地嘲笑起來。
“你們!”
來福氣得臉綠,見細柳與驚蟄過來了,他忙告狀:“大人,您瞧瞧他們!做飯這差事是您給奴婢的,可這些人卻不許奴婢下鍋煮米!”
細柳瞥他一眼,隨即盯住那領頭的軍士:“你們為何阻攔?難道不知這是皇命?”
一個看著圓不愣登沒什么來頭的宦官好得罪,可這個腰間掛著千戶腰牌,頂著東廠提督曹鳳聲義女身份的女子卻不是個輕易能得罪的主兒,那軍士心里雖與他的上司徐虎一樣不屑于諂媚弄權的閹宦,面上卻是不怠慢的,他抱拳道:“大人,不是不讓下鍋,而是粥米下鍋有個數目,這宦官屁都不懂,竟往里倒了半鍋糧米,這實在不合上頭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