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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娜熟手幫忙下,他們很快用馬糞當成燃料生火。馬辰解下濕漉漉的上衣,脫褲子時則瞄向阿娜,似乎有些猶豫。
「脫吧,把你帶回來時,都看過了。別著涼比較要緊。」說這話時,阿娜紅了臉。
馬辰烤衣服,阿娜則烤著發結。兩人默默無聲,只聽見火聲逼剝。
良久,阿娜才囁嚅道:「喂,你都要走了,不說句話嗎?」
「還要說什么呢?多一分牽掛,只是讓人更難受而已。」馬辰瞅著阿娜深明的眼眸,那雙眸子已然卸下防備,敞開心房等候傾述。馬辰問:「不過,我確實很想問,那日你既然將我認為細作,又何故救我?」
「因為你根本撐不住。在洞穴發現你時,你已經奄奄一息,我親眼見到父母、兄長死在眼前,我只看見將死之人,未曾想過你是細作……」
阿娜并無自己表現的這么冷漠,馬辰一直能感覺到她話語里的溫柔,除去防御后,更能感觸堅韌與柔和相存。
「若知道你這么傻,當初不如讓你死了,我也不必──」阿娜輕咬下唇,繃著臉不再說下去。
火堆烤乾馬辰的衣裳和身體,待那團火熄滅,又將一邊歸一邊,分隔匈奴與趙人。阿娜不經意拔起青草,扔到火里助燃。
聽起來一切都符合天意,上蒼不讓他死,必有其用意。
「阿娜姑娘,中原很缺駿馬,你們何不試著與邊民做真正的買賣?」
「買賣?我們是牧人,不懂生意。再說了,中原人肯跟我們交易嗎?」
「中原戰火頻繁,將來更是馬戰的天下,只要價格合理,不愁沒有銷路。」馬辰激動地站起來,「對呀,我們犯不著打打殺殺,還有這個辦法呢!」
「你是認真的嗎?」阿娜雖然疑竇,仍對馬辰的想法深感興趣。「可是該怎么做呢?也得其他人同意才行。」
「那就說服他們!」馬辰趕緊穿好衣服,「走,我們說不定能阻止這場紛爭!」
阿娜愣了,「我、們?」
不待阿娜反應,馬辰將她拉到她的紅棗馬身旁,兩人快馬返回匈奴營地。此時大匹馬隊已經整頓好,放眼望去有五百多騎充當先鋒。這些匈奴人見馬辰要回去稟報,打算先發制人,卻沒想到馬辰又折回來。
一紅一黑兩匹馬朝千長馳來,十來騎立刻喝住他們,馬辰展現趙軍騎將的本領,從容甩開他們。馬辰騎術精湛,讓馬背長大的匈奴人也不禁咋舌,但嘆服之馀,更多騎兵加入圍捕。
阿娜拍馬縱前,替馬辰做前鋒,那些騎兵認得是阿娜,便不敢貿然靠近。兩人一路奔至徑路的隊伍,服匿駕著與他體型同樣粗壯的馬兒擋著去路。
「馬大哥,你不是往中原去了,為何衝撞我陣?」
「服匿,傳話給徑路大哥,馬辰要與千長說話。」阿娜說。
「什么?」服匿疑惑地看著披散頭發的阿娜。
「快呀!別磨蹭!」
既是阿娜發話,服匿便不管馬辰用意,策馬奔到徑路身旁傳達。徑路聞之,立刻趕了過來,只見三十多騎把馬辰圍得水泄不通。
「都讓開。」
「徑路大哥,我想到法子了!」馬辰興奮地說。
「是真的,馬辰說有辦法讓我們不用打仗,也能各取所需。」阿娜唯恐徑路聽不明白,又趕緊用匈奴話覆述一遍。
「馬辰……」徑路注意到阿娜不是喚他「中原狼」,「諸位不要妄動,我聽馬辰有何話說。」
于是馬辰將自己構思的買賣想法告訴徑路,說明匈奴人可以用馬匹、皮毛跟邊民交換過冬物資,兩邊既都不想輕啟戰端,如此不流血的辦法方能創造雙贏。
徑路將此想法轉達千長,馬辰進一步指出更具體的法子,排除交易過程會產生的誤會,更自愿進行首波交易。
上千人都在等千長回覆,他撫著點染白花的鬍鬚,提出疑慮:「我們怎么知道中原人肯做生意?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想使詭計拖延時間。」
「千長,此計能不動干戈造就兩方福祉──」
「慢著,你如何保證這不是只有中原人的福祉?你是個中原人,我們憑什么相信你?」千長謹慎的打量他。
這話讓馬辰難以反駁,畢竟他與匈奴非親非故,誰敢輕易信他。
「憑他是我的丈夫,他也是部族的一份子。」阿娜挺身出來,神色肅穆不容人反對。
徑路跟其他幾位百長相顧疑惑,千長也眉頭深鎖,似乎還在確認這不是阿娜突發奇想的玩笑話。
馬辰正要發言,阿娜阻止他道:「千長,這個理由夠了嗎?」
她的聲音震醒在場的男人,百長們靜默不語,全聚焦在千長身上。
「好,姑且照著馬辰的話試試看。立即轉告其它兩部。」千長放下馬鞭,頷首道。他看著突然冒出的「匈奴女婿」,丟下但書:「若中原人不愿買賣,我會先殺你祭撐犁,再劫掠中原。」
「大丈夫一言九鼎!」馬辰擊掌以諾。
千長的命令傳遍部族,但大家樂于傳誦的是部里的美人阿娜的驚人發言。
收兵回到氈房,徑路還是不懂阿娜的把戲,趁馬辰和千長談論細節時,問:「阿娜,你怎能在千長面前胡言?」
「胡什么言?阿娜喜歡有什么不好。」斯琴莞爾,方聽到消息時,卻絲毫不覺奇怪。
「也罷,也罷。你能有個好歸宿,我也算放心了。」徑路擔心起另一件事,「倒是中原小子說的買賣,要知道千長不是隨口說說,屆時失敗,定會殺了他服眾。」
「相信馬辰吧,能不流血過活,不正是我們所想的嗎?」
「好了,好了,我們出去看看羊兒,快走啦,別傻愣著。」斯琴揪著徑路出去。
徑路瞥見外頭的身影,知道斯琴的用意,便順水推舟道:「好,我那馬兒本來要馳騁草原,趁天色未暗去跑一跑。」
走出氈房,徑路對馬辰莞爾,拍了拍他的肩膀。
霎時只剩一對未定的佳人,一站一坐彷彿隔了幾重山。馬辰冉冉走了幾步,神色凝重地瞧著阿娜。
「馬辰,我向千長說那些話,是因為我相信你的提議能保護族人。若你心里不愿,我也……沒關係的。」阿娜窘紅臉,才緩緩吐出最后幾個字。
馬辰莞爾,打破凝滯的氣氛:「服匿跟我說過:『你救了我的命,你就是我的天。』能有你這樣的女人作為發妻,是我的榮幸。」
他從腰間拿出一塊渾綠的玉珮,上有雕刻精緻的夔龍紋,「倉皇之間只有這枚父親給我的玉珮,禮輕情重,如我之心。」
儘管阿娜不懂「投何報以」的詩意,草原女兒又何拘此小節?
她默默接過那枚玉珮,心底暖得要淌出淚,又像兩人在湖畔烤火,不必言語而默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