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徑路回來時帶著一件絨毛大衣,還有一大碗羊肉。
「吃吧。」他見馬辰猶豫,自己也隨手揀一塊肉吃,「沒有毒,想害你就不必將你扛出來。阿娜的脾氣不是普通的倔,我才不想為了你這個中原人惹怒她。」
馬辰肚子咕嚕叫,他雖然不想受匈奴人恩惠,還是敵不過五臟廟的請求,低頭抓起羊肉就往嘴里塞。
「胃口不錯嘛,看來過幾天就能像馬兒一樣活蹦亂跳。」徑路拿出一個小皮囊,遞到給馬辰,「來點酒?」
「方才不怕我趁機逃跑嗎?」馬辰接過皮囊,反倒問徑路為何如斯放心。
「不怕,當然不怕。這附近百里地都是我們的人,再說草原氣溫劇烈,你這身打扮連第一個夜晚都挨不住。」徑路望著馬辰身上的單薄袍子。
噗──馬辰方飲下一口酒,隨即就噴出來。那酒聞時雖烈,但馬辰想烈酒他也是能喝的,卻沒想到這匈奴酒飲入喉里竟比羊肉還騷。
徑路放聲大笑,覺得馬辰的表情太有趣了。
回神過來,馬辰才知道徑路是特地取大衣給他。他摸了摸身上的袍子,發現異常乾凈。
「阿娜替你換過衣服了,你那件衣服沾滿了血。」
「什么?那女人看過我的……」馬辰肉也咬不下了,一張臉呆愣。
「有什么好驚訝的?難道你沒被女人看過身體?」
馬辰啃完碗里的肉,嘴上油光煥發,他沒想到還能再嚐到肉的滋味。
徑路將碗放在一旁,盤坐在馬辰跟前,他若一尊高崇的石像,嚴肅地說:「吃飽了,喝夠了,我們就進入正題吧。小子,你打哪來,有什么打算,為何身上都是血?」
「我為何要回答你?有好處嗎?」
「想活命就得按照我們的規矩來。」
馬辰緊緊握拳,心里不愿被匈奴人威嚇,但以他隻身之力根本打不贏徑路,況且這里還有成千匈奴人。
他回歸初衷,既然上天讓他茍活,那么他想方設法也要回去邯鄲。當下之際也只能先敷衍匈奴人,摸清底細后再趁機逃走。
十多天來他游走生死邊緣,一直無法整理思緒,只能不斷回想長平戰場上的煎熬。填飽肚子后,他的腦袋清醒多了,知道自己該做什么。
「我叫馬辰,趙國人,是一名逃兵。」
「馬,好奇怪的姓。趙國人……那就是李牧的同胞?又是個趙卒,那么說你跟李牧有關了,說,李牧有什么目的,派你來做什么。」
「你們懷疑我是北方軍的細作?但我是從長平逃出來的,與北方軍毫無關係。」
馬辰解釋了長平的位置,徑路「哦」了一聲,似乎不相信馬辰會從這么遠的地方出現在匈奴邊境。馬辰的父親是廉頗手下騎兵都尉,趙王丹見與秦軍壁壘兩年,便主張換上趙括,馬辰跟著父親領命出擊,卻在小東倉河中伏,秦將白起所到之處人頭滾滾,隊伍將滅之時,其父讓馬辰趁夜回邯鄲,卻被嚮導欺騙,才一路來到匈奴人營地。
馬辰拍著胸脯,厲聲道:「若我真是細作,何必待在洞穴等死,難不成我能事先知道阿娜姑娘會經過那里?」
「嗯,確實有道理。你真是個倒楣的傢伙,竟逃到我們這里來。」他沉默片刻,頷首道:「好吧,顯然從你身上是問不出什么了。不過,會問問題的人可不只我,希望你的話沒有謊言,否則撐犁也救不了你。」
「徑路先生──」馬辰拗口的念著匈奴名字,「你方才說阿娜姑娘替我更衣?」
「怎么,還為這件事過不去?」
「不,你誤會了,我只是想跟她道歉……」
「對,你確實該道歉,她救了你的命,她就是你的天。」
一道身影突然蓋住馬辰,馬辰向上一看,瞥見一個身材比徑路還高大的匈奴男人,年紀看上去比徑路年輕許多。那人像拎貓狗一樣抓住他的脖子,只消一個眼光,馬辰立刻感受到威壓,他粗獷的嗓子吼道:「不懂知恩圖報的中原狼,阿娜真不該救你回來,早該知道中原人都是這副樣子。」
「放、手──」馬辰捉住對方粗糙的手,卻甩不開,那人跟徑路一樣渾身蠻力。
突襲馬辰的匈奴人綁著一條長長的辮子頭,其馀部分全刮掉,嘴邊鬍鬚也剃得乾乾凈凈,露出曬如黃蠟般的膚色。
「服匿,你比你的馬還懂得找路了,不過你應該知道,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動這個人。」徑路笑道,語氣帶著威嚴。
服匿放下馬辰,兇狠地瞪道:「我可以的,殺掉一個李牧的細作算得了什么?」他瞧著徑路,勾起兩側橫肉笑問:「還是你的方法問不出任何事情?我很愿意效勞,看他哪隻手動了阿娜,我就將它綁在馬腿上拉斷。」
服匿明顯是來替阿娜出氣,馬辰倒詫異阿娜這么倔強的姑娘也會去告狀。
徑路伸出手肘,制止服匿繼續靠近馬辰。
馬辰喘著氣,虛弱的身體碰上如此蠻橫的匈奴人實在不吃消。
「閉上你的大嗓門,這個中原人的死活輪不到你過問,聽話,回去。」
「哼,令人尊敬的百長幫你說話,我能不留住你的命嗎?中原狼,草原很危險的,走路得小心,以免小命不保。」服匿重重雙手壓住馬辰的肩,不懷好意地笑道:「中原狼,我的中原朋友,撐犁會替我盯著你。」
徑路身為統率百騎的百長,還是頗有威望,在他保護下,服匿也得賣他面子。
「夠了,服匿,你若有威嚇別人的空間,還不去練習角牴。」
「是,我尊敬的百長,反正今年也一樣無人能勝過我。」服匿瞪了馬辰一眼才緩緩離去。
等服匿走遠了,徑路搓著脖子,無奈道:「嚇著你了吧,他叫服匿,是我部第一勇士。草原流言總是傳的很快。」
「他是阿娜姑娘的丈夫嗎?」馬辰問。
「那倒不是。對了,你說你想要向阿娜道歉?這么做比較好,否則不必等服匿攻擊你,阿娜就會自己找機會下手。而且她不是好哄的姑娘,你該怎么辦呢?」
「我盡量想法子吧。」
一個時辰前他還想挾持她逃走,現在卻思索要如何化解她的脾氣。
「小子,你的眼睛很腫,回去休息吧,今天折騰的夠多了。」
馬辰這才感覺到一陣疲憊,身體本就還未康復,卻一直逞強撐到現在。于是徑路帶他走回一開始醒來的氈房,阿娜正好從里頭出來,見到馬辰,一抹笑靨立刻垮掉。
「徑路先生,眼下這情勢,我還是住在你家為好。」
「可惜了,這里就是我家。」
「咦?」馬辰驚訝地看著兩人,原來他們是父女嗎?但長得一點也不相像。
「阿娜的家人在她十二歲那年便因戰爭去世,她父親是我的好友,所以把阿娜託付給我。」徑路笑著介紹完兩人的關係,朝阿娜大喊:「我得去找千長,這中原小子交給你照顧了。」
阿娜抿嘴頷首,抓著一把青草走來,艷陽照得她一身燦紅。
「阿娜、姑娘,還請你多多指教……」
「徑路百長都開口了,我自然會好好照顧你。」她不茍一笑,用匕首削去那撮青草的頭,「盡量讓你在不受干擾的情況下休息。」
馬辰見到阿娜的氣勢,連一點膽氣也提不起來。
徑路拍了馬辰的肩兩下,彷彿是要他安心。交代完事情,徑路便留下馬辰與阿娜,自己跨上馬飛奔而去。
兩人相視一眼,阿娜掉頭拉著紅棗馬到羊群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