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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起
再說起從前的歲月
我會虛弱不已
神經兮兮地蹲在田埂上
抽煙。身體、器官越來越空曠
再說起秋天的菜地,我夢見
蘿卜葉掛滿霜氣
母親移著蹣跚的腳步
地里的蚯蚓翻過小小的身子
再說起,天轉冷后
晚上躺得床板嘎嘎地響
這些年,我如走在街頭的老年僧人
四大皆空,冷暖無常
會議上的物
窗臺上的陽光若有若無
水杯與煙灰缸,坐上桌子
我陷入體內的窟窿。在掌心
已暗地降落一把空氣
嗑瓜子的女人,此時應聽不到
我吐著妄語。她用腳尖擦著地板
用厚厚的霜蓋住面孔
冬在其身上,特征明顯而無辜
夾生的普通話,手機的響聲
擠滿去我耳朵的路上
中途,我形式地去了次洗手間
一支煙后,我猜想著人已散去
圓珠筆躺在記錄薄邊
比起此時的我
還無畏,無所適從。
暖冬
一直想。在冬天的陽光里睡一覺
去公園,可那些樹和草還綠著
像假的一樣。空蕩蕩的下午
我像一頭孤獨的獸,趨于困守
沿途的景物像失去聲音的遺跡
只有風,放生著微小的顆粒。身體
一步步險要起來。如果此時
那些綠覆蓋過來,從腳趾
還是內心?我一直悲觀。
落葉梧桐,矮于電線桿,影子
被陽光戳穿一地。有一瞬間
我聽到自己不知不覺的說話
“如果我睡著了,是被誰來吵醒”
終究不是又回到床上吧
二十多年,那些夢都是百無聊賴。
平安夜
他們坐在江邊。空氣微冷,面孔如江水漆黑
江水像面孔渾濁。再過多久
那些渾濁的水將沖垮這個夜晚,把他們
無聲地帶走
我冷了好多天。一直渾濁不堪,躲在屋里摸水
四肢平躺,幻想結局
一個在物體上生活了多年的人
最后物體將與之相似,或比鄰。
風信子
用一上午搜索這個名字
然后用這個歲末記誦
這樣的時刻,我總是無稽傷感
那些清晰的圖片
宛如離散,今日相識
我們的目光總是只能涉過事物的表層
記載上說此物妖嬈
象征堅定和注視
象征純潔的愛情
而此時,我是那么虛無
伏在窗臺前抽煙,想如花的器物。
幻影記
昨夜出門,碰到一帶刀的男子
動作純熟,眼神薄而軟。
他說找我多年,身體似有若無
我何況不是如此:飄浮生活
讓我對刀與吊在樹枝的影子充滿敬畏。
多年過去,松枝和麻繩還在
天色暗合之時,我步出院子
木門嘎吱地響,幾縷飄忽的影子
坐在鄉村的水井上。旁有一條小路
可以進山,但我躊佇已久。帶刀的男子
已經越來越少。拾揀他們的形骸時
我見到許多麻木和無知的存在。
有時,我指著腳下的泥胚:你看
你這骨頭還能制成瓷器和瓦片嗎?
它們默不作聲,落滿草根、枯葉
對我這將消散的幻影,視而不見。
陶罐
恍惚幾日,我終于找到一層
可覆蓋我的物體。它們淋滿雨水
身如枯槁。在撒滿月光的樹林里,和我一塊
躲在里面撕紙錢,用紙片做成刀片
給暗綠的泥人做武器,再用松脂做眼睛
但不要看到我。甚至忘記我的所見:
一個人坐在河坎抽煙,而山路上
卻有人抬著他的骨頭和名字。
水流渾濁,清風暗涌。秩序下的泥塘
河湖,沼澤,水田,一一為他而死
也許這些還不足夠復生,忘掉前世
當他再一次躺在炊煙下面。大地上
暮色四合,風吹著孔穴,如吹過他的身體。
夜行
時間剛過九點,出小村的路
一片漆黑。我試著端正
在這片寂靜里沉溺已久的身子
卻年月將盡,霧靄籠罩來路。
也許可以更長。那在車燈下
虛綠的樹,活得那么污濁
回過頭來,我離開多年的家鄉
也正被我在大腦里一遍一遍顛簸。
2006-1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