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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也愿意為之付出自由。”
他講完這個浪漫而驚悚的故事,注意力也從腦海中構建的斑駁畫面里脫出,“自由最重要,二十六之前的方知悟的確是這么想的,可是靄靄,我已經二十七歲了。”
“我向往被你束縛,也渴望和你擁有一個家。”
若說方知悟前面的言語,池靄尚且能夠靜心聽完,可在接觸到“家”這個字眼的剎那,她的手臂、頸項和后背陡然迸發出大片悚然的肌膚浮粒。
她定定地注視著青年,聲音更輕:“你是不是不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樣的人,方知悟?”
“我厭煩你對我越來越深的占有欲,想要叫你死心,所以把日期訂在祁言禮生日當天的爵士樂門票送給了你母親,明面上說著讓她和方叔叔一起出去散散心,卻又故意在和她的聊天里提起這是你喜歡的演出,就是為了確保票會被轉贈給你。”
“緊接著,我在回去的路上話里話外暗示知省哥,和我吵了一架避去國外的你有多么不懂事,好讓他成為我手中的刀,強迫你回國約我一起看爵士樂演出修復關系。”
“最后我還利用了祁言禮,即便我清楚他多么愛我,我依然毫不猶豫。我帶他回家,引誘他在門口吻我——不管你還是他愿不愿意,在我的計劃里,必須上演捉奸這出好戲。”
池靄將全盤計劃詳細說出,她看著方知悟劇烈顫動、越來越深的眸色,心中涌起一股鮮血淋漓的暢快感,“發現我是這樣的人,你還會愛我嗎,阿悟?你還想和我共度一生嗎?”
她剖開將不擇手段的自己,將所有背后的事實呈現在方知悟眼前。
好讓他知難而退,好叫他明白自身強烈的感情,不過是依托在假象之上的浮木。
如她所料,隨著咄咄逼人的反問展開,方知悟瞳孔放大,痛苦到嘴唇微微發顫。
他松開了桎梏池靄的手,右腳猛地后撤一步,似乎要就勢離開。
而池靄只是巋然不動地站在原地,準備目送他知曉真相崩潰逃離的身影。
可下一秒。
方知悟冰涼如夜風嗚咽的聲音又貼著池靄的耳廓響起:“所以呢?”
“我當然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所以呢?”
他重復一遍三個字,重新在池靄面前站直身體。
冬風肆虐的夜晚,遼曠靜寂的森林,絢爛連綿的彩燈之下,他的雙眼爆發出巨大的痛苦,卻又有某種東西因著痛苦的釋出而更加熠熠生輝,直直刺痛池靄的心靈。
“我知道你大概不會愛上祁言禮,也更無可能愛上我。”
“我知道你的冷酷,你內心的堅定和清醒,我也知道每次你和我在爸媽面前假扮恩愛時,望過來的眼睛深處充斥著多少不為所動和淡漠。”
“池靄,我知道也許這輩子都不會有人能夠打動你。”
“……可是我能怎么辦?”
鋪天蓋地的痛苦之中,方知悟的瞳孔倏忽渙散,他小幅度轉動著灰綠眼珠,如上漲的潮水將池靄徹底包裹的情緒里,又乍現出一點淡而綿長的甜蜜。
“看到你難過我也會難過,看到你對我笑會無法克制地心跳加速,看到你靠近祁言禮會感覺透不過氣……我沒有談過正式的戀愛,不清楚男女之間的感情到底由什么成分構成。”
“當我見到你,我的心頭會涌現出著迷、憐惜、不安、沉浸、痛苦、難舍難分……如果這都不算愛情,那么這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誕生而出的到底算是什么樣的感情,靄靄,請你今天在這里,認認真真地告訴我!”
方知悟的個性一貫是懶散的。
就算是與池靄吵架,也很少表現出這樣不顧一切的、似乎要與人同歸于盡的神態。
……到底算什么感情?
池靄把他的質問含在口齒之中咀嚼一遍,幾瞬之后,卻拒絕給予他想要的答案,她自欺欺人地偏過面孔說道:“方知悟,你愛我,只是因為從小到大你要什么都唾手可得。”
“難得遇到一個不順應你心意的人,碰見一樁不斷變化、始終不由你掌控的事物,你會感到新奇,想要征服,奮不顧身地一頭扎進去,然后誤以為對其產生了愛意。”
“等你真的跟我結婚,等得不到才想要的迷戀徹底褪去,你會感到乏味。”
“我喜歡穩定的生活,喜歡萬事萬物在既定的軌跡內發展,你和我從來不是一樣的人,既然愛好、性格、家庭背景和追求的東西天生相反,又怎么能夠在一起生活?”
“婚姻又不是有情飲水飽就可以,更遑論是你單方面支撐的感情。”
她自以為合情合理的反駁和宣告,換來真心被曲解,憤怒委屈到極致的方知悟接近于吼的大聲質問:“……池靄,你到底在逃避些什么啊!”
“你難道真的是天生感情淡漠,無法愛上別人嗎!”
“你敢說在所有的冷漠里,你從未產生過一絲對于感情的向往嗎?!”
“我、祁言禮,還是哪個男人,你總是用各種各樣的理由把我們推開,將真心扭曲成欲/望作祟,將能夠更改的錯誤放大化,把感情萌發的一點征兆全部扼殺在起步時——”
“高高在上的、絕對理智的池靄小姐,你敢說你真的不是害怕嗎?害怕付出什么,得到的卻是失望,又或者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樣純粹的感情!”
彼此間逐步失控的對話讓池靄莫名體會到煩躁。
她感覺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自己體內流淌的血液,皆在方知悟怒然的聲音中不斷被加熱,在這般鼓噪的熱意催化之下,她甚至也想開始不顧形象地和方知悟對吼。
她緩了緩氣息,沒有繼續同青年對話,捏住指節想要把無名指上的戒指褪下。
方知悟亦執拗地摁住她的雙手不肯退讓。
池靄有條不紊的人生里,第一次嘗到了被逼入絕境的滋味。
在這種滋味的驅使下,她胸口憋著一股無處釋放的郁氣,忍不住瞪向方知悟,口不擇言地拔高音調說道:“方知悟,就算你能夠保證永遠愛我,我也給不了你任何回應。”
“人本來就是受到欲/望控制的動物,我喜歡你的臉,也喜歡你的出格和有趣,但等到你老了,說不定我會出軌,去喜歡那些更加年輕,更會討我開心的男人。”
“不要再在那里自我感動,你難道愿意背負隨時失去的忐忑過日子嗎?”
池靄的話音未落,立在她咫尺之間的方知悟閉上了雙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