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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斷層的第一
與狗仔的爆料相差無幾,原身父親名叫談同光,早年白手起家,與合伙人共同盤下了一家瀕臨倒閉的老牌食品公司,并改造生產車間,令國貨發揚光大。
十年之前,網購剛剛興起,為了增大產量,合伙人背著談同光貸下大筆資金,投入到引進的新設備中。只是設備并不如想象中適用,沒有為公司增添半分利益,甚至產量大減,車間工人的工資險些發不出來。
合伙人見風頭不對,連夜攜款逃往國外。
事發之時,談同光剛從外地考察歸來,下火車才得知真相,這邊合伙人聯系不上,那邊工人宣布罷工,他只能一人扛起所有——
公司不大,破產是唯一出路。為了給工人發最后一筆遣散費,談父掏空了家底,此時高利貸公司忽然找上門來,他才得知合伙人的所作所為。
那些打手為了要錢,以妻女作為要挾,雙方僵持到還款的最后期限,談父被逼無奈,選擇跳樓了結。
在原主記憶中,那是一個白霧茫茫的冬日清晨,她才十二歲,被哭泣的母親抱在懷中……看向父親的最后一眼,是孑立于車間樓頂上的瘦高身影。
如今的談寧耳畔仿佛仍能回響起那道可怕的聲音,又脆又悶,又沉又輕——脆的是骨頭撞向大地,悶的是血肉四分五裂,沉的是那么多人的下半生命途,輕的是一個男人連續幾天米水未進的重量。
一攤刺目的深紅迅速蔓延,宛如西瓜碎了滿地……
來不及再看,她的雙眼旋即被母親的手掌死死遮住,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哭喊,原身的童年結束了。
喪事不敢大操大辦,公司出事后,很多親友同談家斷了往來,送葬的人寥寥無幾,十二歲的原身換上一身黑衣,看著父親的棺材被推入焚燒爐中,而那樣磊落的人最后變成了一個溫熱的骨灰罐,母親無力購買墓地,只能寄存在殯儀館里。
……幾個稚齡兒童從單元樓道中跑出來,天真純粹的笑聲將談寧拉回現實。
她向旁邊讓了一步,后背抵著墻壁,盯著灰白色天空呼出一口長氣。
二十多年的記憶和復雜的情感忽然涌進來,她需要更多時間慢慢消化……好在如此看來,父親沒有任何違法行徑,政審一定能順利過關。
至于母親……方初南中專畢業,二十出頭去相親,靠著一副好皮囊當上幸運的談太太,對生意場上那些事,則一概不關心。
談同光的自戕讓一切美好生活終結,在方初南心中,多少是抱有怨恨的。
那一跳終結了談家的大部分債務,不過隔三差五還會有人上門挑釁,拿著談父合伙人欠下的借條,逼迫她們母女還錢。
外有討債人,內有剛上初中的小女兒,方初南咬牙從別墅區搬到了房價低廉的舒豐苑,在學校門口上支了個涼皮米線攤子,撐起了原身的少女時代。
生活從天堂墮入市井,買賣營生也步步艱難,方初南每每看到那雙酷似談同光的眉眼,對女兒的態度也愈發冷淡。
原身考上大學便立刻搬進了宿舍,待寒假再回家時,她驚訝地發現,方初南和隔壁鰥夫鄰居老陳好上了。
木訥的老陳和瀟灑的談同光完全是兩種人,小姑娘并不能接受這突如其來的繼父,隔閡無聲浸透了家中每一個角落。僵持完大學四年,原身進了點星,方初南索性搬進老陳家中,迫不及待獲得女兒的認可,好正大光明地生活在一起。
只是直到穿書前,她始終看不上老陳,不同意母親另嫁的想法,甚至以死相逼。
人一旦執拗起來,就如同被困在一個省略號里,身前、身后都是無言的小點,看不見端點在哪里。
相反,談寧卻覺得方初南的選擇沒那么難以理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作為母親,方初南已經操勞了十年,到了這個歲數,完全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利。
不過說到底,談寧能理智的站在這兒分析,也是因為那不是自己的親媽。
穿書兩個月了,她與原身融合得越來越緊密,也就更能體會到那種被拋下的失落與不甘。
談寧盯著單元樓下的舊鐵門,決定尊重原身的意愿和感情。
她抬頭朝上望了望,曾經的家在404號,光線昏暗,衛生間的破玻璃還上糊了張陳年報紙,而老陳的403號卻窗明幾凈,隱約還能聞見熟悉的飯菜味道,不用想都知道,方初南一定已經搬了過去,與老陳做起了事實夫妻。
談寧在小區門口的超市里買了簡單的水果牛奶,又往箱子里塞了幾百元現金,提到403門外。她敲了敲門,趁著里面的人沒來得及應聲,便匆匆轉身離開。
走出單元門時,她聽見有聲音從頭上傳來,回頭張望,方初南從廚房窗戶上探出半個身子,大聲叫她的名字。
“小寧!”當母親的伸著脖子,“吃個飯再走吧!”
談寧嘆了口氣,淺淺回了個微笑,朝樓上擺了擺手,然后大踏步走出小區。
母女之情與原身先前對唐子晉的單相思不同,她不能幫原身輕描淡寫地選擇和好,更何況小說后半段點星把原身壓榨至死,方初南也沒有出來幫她說過一句,談寧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很心寒。
那筆錢和禮物,一來是時值年節,聊表心意。二來是考公到了政審環節,多少還需要方初南唯一的血親出面幫忙。
談寧此行最重要目的是敲定考察時的談話對象,站在路邊定了定神,她徑直向社區服務中心走去。
*
點星摳門摳到家了,沒給藝人買五險一金,不過這也給談寧帶來了意料之外的好處。
上個月,她已經在手機上辦理了靈活就業社保,成為一名切切實實的自由職業者,避免政審時工作人員要去公司考察的麻煩。
這么一來,街道辦事處對談寧評價變得至關重要起來。她先在水果店打聽了人數,然后精心挑選了一大份鮮切果拼,還訂了十多杯奶茶,扮上副歡喜親切的表情,繞過一樓的服務中心,走上二樓,敲響了黨群辦主任辦公室的大門。
一位人過五十的氣質阿姨坐在辦公桌后面,正在對著電腦敲敲打打。
“……哦,你就是方初南家的那個丫頭小談??!”談寧做完自我介紹,阿姨從眼鏡上方打量她,“帶這些來做什么,我們是不能收東西的。”
談寧把水果和奶茶在放在茶幾上,微笑道:“一點下午茶,不值錢的,這大過節的,您還在加班,多辛苦吶,您就當是我們人民群眾表示慰問和感謝吧!”
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句話說得沒錯,阿姨心里很舒坦,招呼她往沙發上坐下,“你同你媽媽,搬過來得有十年了?我以前還經常光顧你媽媽生意呢……在外頭吃很多苦吧,瞧瞧,瘦成這樣,這幾年很少見到你嘛,不經常回家?”
談寧點頭:“我在市里租房,平??勘硌轄I生,住在家里不大方便?!?
阿姨剝著砂糖桔直嘖嘴:“哎呦呦,長得這么好看,我看了心里都喜歡……做什么表演???”
談寧:“也就是出去唱唱歌跳跳舞,沒做出什么氣候來……我見您親切得很,年輕時一定特別好看,要是您晚生十年,我可就要丟飯碗了!”
阿姨笑得眉眼彎彎:“我都老啦!就算長成十年前那樣,也不能跟你們年輕人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