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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九歲的愛情,沒有柴米油鹽的瑣碎,沒有工作還貸的壓力,沒有異地相戀的猜疑,沒有情侶頭像的虛榮。
只是在剎那機緣,時間剛好的時候彼此出現,于是簡單快樂地牽著手,以為可以一直走到天荒地老。卻只是多年以后午夜的朋友圈里,一段壓抑哀傷的文字感悟、一篇癡戀落淚的文章轉發、一首淡淡悲愁的民謠鏈接。
她是個干凈愛笑的女孩,家里很窮,和母親一起生活,養著一條狗。她喜歡聽我講述稀奇古怪的故事和經歷,認真地眨著美麗的大眼睛:“南曉樓,你說什么,我都相信呢。”
我為她,學會了攝影、學會了烹飪、學會唱民謠。如此,我就能用相機記錄她每一個美麗的瞬間,滿足地吃著我做的飯,聽我唱的歌。
我為她,學會了,很多很多……
雖然她穿上了限量版球鞋,戴上了經典款的手表,用著四千多塊錢的木梳,成了女生們嫉妒、羨慕、議論的焦點……
依然,眼神干凈,笑容很甜。
純純的美好,在她生日那晚,戛然而止。
在我們初識的小飯館,我送了她一份生日禮物,一個古色古香的小木盒。
然后,我抽著煙等著她打開木盒,幸福溫暖的笑容在嘴角凝固,漸漸扭曲成無意識地抽搐。
我沒有戴墨鏡,當她驚恐地抬頭,直勾勾盯著我時,左手撐開眼皮,右手摘下黑色美瞳。
露出,原本的,如復仇火焰般赤紅的,雙瞳。
“你連我的名字都忘記了。可是整整十二年了,我從來沒有忘記你。”我指著眼睛柔聲微笑,“仔細看看,是不是比在孤兒院的時候,更紅?”
她足足瞪了我三四分鐘,爆發出野獸被獵人射中,瀕死時凄慘的尖叫,捂著臉跌跌撞撞地沖門而出。
滿街,回蕩著她凄厲的嘶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呵呵,哪樣?都這時候了,還在演戲。
我守著滿桌子的酒菜,慢悠悠地自斟自飲。眼淚,滴在菜里,落在酒里,“吧嗒”在桌上。
形狀像顆心,味道很苦澀——我突然驚覺,我是真得很喜歡她!
如果沒有十二年前那件事,我們會相愛一輩子吧?
木盒里,是我趁著孤兒院長幫我拿礦泉水時,在榮譽室偷走的她的照片。
我和孤兒院長閑聊時,裝作無意地詢問,得知了她的名字和近況。連老天都在幫我完成這個復仇計劃,我們居然考上了本市同一所大學。
我摸出手機,刪除了那條收藏好幾年的本市新聞:“我市最著名的房地產大亨負債破產,跳樓身亡。”
那一晚,我喝了很多很多,醉了。
我的童年,結束了;我的青春,結束了;我的罪惡,開始了。
這件事,我沒有和月餅談及,以至于他至今不懂,為什么這么好的女孩子,我卻不懂珍惜。他甚至覺得,那個女孩對我情深意重,因為分手選擇了退學,再無音信。
懂我的,可能只有那位素未謀面卻很尊重的女編輯——
“南曉樓,你做的事情,沒有錯。如果,惡行成為理所當然的事,那就學會‘以惡制惡’。”
第204章 往事如煙(四)
書歸正傳——
“很多年前,當我被族人用這枚鉆心釘刺入脊椎……沒人在乎我幾乎痛死,都在興奮地討論——做為蠱器的我,還能承受多少蠱毒時,”燕子凄然慘笑,款款走上石臺,附身貼著我的耳朵,柔聲低語,“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如果,惡行成為理所當然的事,那就學會‘以惡制惡’。”
她的聲音,柔柔糯糯,如同初春第一縷暖風,溫柔地滑進耳朵,喚醒了被寒冬冰封的故人情懷;又好似初晨第一道陽光,劈開陰暗小巷,溫暖了醉臥街頭的浪子心緒。
我心神一蕩,倦意似潮水涌來,只覺得此時此刻,還有什么比在燕子的呢喃軟語中沉沉睡去更美妙的事情么?
就在我眼皮越來越沉重,即將閉合的時候,猛地打了個激靈。一絲晴明從心底蔓延而出,化成無數冰冷尖刺,扎得全身生疼!
這句話!
為什么?
這么熟悉!
“你……”我失聲驚呼,牙齒“咯咯”碰撞,恐懼地轉頭瞪著燕子,“你……你……”
“哈哈……”燕子媚笑著扭腰躍起,長發如西湖斷橋那蓬烏油傘,纏繞著千百年來,江南煙雨化不開的一抹風情,“我是誰,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我半仰著頭,視線里是燕子宛如飛天壁畫里的仙子,身姿曼妙地跳下石臺,莞爾一笑:“我是在孤兒院保護南曉樓的阿姨;我是指引南曉樓走上文學創作道路、無話不談的編輯姐姐;我是和月無華、南曉樓在大學一年級并肩作戰的哪娜;我是在南曉樓在湖邊偶遇的釣魚老人;我是蠱惑幻族陶氏現身的操縱者;教會徐勇健蠱術的那個人;我是孔亮的恩公;我是化成人狐與月無華相認的姐姐……”
我半張著嘴,震驚地注視著眼前的女子,嬌媚的容顏好似川劇變臉,幻化成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視覺的混亂,使我渾似大醉,腦袋昏沉沉地“嗡嗡”作響,再也聽不到她說了什么。
只有那一個個接踵而至的“我是”,如同厲鬼嘶嚎,在耳邊撕扯掙扎。而那一句句“我是”,給我帶來極度恐懼的同時,又使縈繞心頭許久的種種謎團,豁然開朗!
忽然,燕子的俏臉不再變化,慢慢籠上一層淡淡的哀傷,微微仰頭,兩行清淚順著臉龐滑落;“我是……失去孩子的母親。”
靜了,靜了,安靜了。
燕子如同雕像,默然而立,淚流不止。陳木利緊緊貼著巖壁,恐懼地注視著燕子背影。我大口喘著氣,竭力控制狂躁地心跳,使勁甩頭才不至于腦神經被洪水決堤般的信息量沖斷。
然而,我根本控制不住狂突亂跳的思維,以及透徹骨髓的屈辱。
我以為屬于自己的人生,居然是被別人暗中操縱的一生!我以為自己擁有的好運氣、天賦、刻骨銘心的溫情,居然是看似機緣巧合的精心布局。
我是誰?我到底是誰?我是南曉樓?不,我不是南曉樓!我的人生,根本不屬于我!我只是她在游戲里設定一個角色,按照早已編好的程序,看似自由實則被操縱地通關這款游戲。
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