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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麥樂雞,漢堡隨便來一個。沒單,暫停接單半小時。”外賣小哥坐下,把還有一對袋鼠耳朵的頭盔摘了,露出一張黢黑的娃娃臉。
楊樵:“……”
那是鄒冀,他對楊樵露齒一笑,牙齒潔白,顯得他臉更黑……人種都發生了變化。
鄒冀拍著頭盔,說:“看見這耳朵沒?這是區域跑單王才能享有的殊榮。”
“……”楊樵道,“厲害。”
他已經知道鄒冀在送外賣,親眼看到,還是很震驚。
去年,鄒冀在校園歌手大賽和備戰國考之間,還是更理智地選了國考,年底考了筆試,元旦后出了成績,鄒冀報補習班還是很有用,他居然以報考崗位筆試最后一名的成績,進入了面試!
但還沒來得及高興,鄒大年因涉嫌經濟犯罪,被公安從家里帶走,刑拘。
這件事內情極為復雜。長話短說即是,幾年前,云州當地招商引資的一個重要項目,招到了南方某省的地產企業到本地投資,由某位幕后中間人牽線,找了鄒氏兄弟合作開發高端樓盤,幾年間這工程一直是開開停停,資金有著不小的問題,主要是鄒小年在跟。去歲秋,中間人落馬,鄒小年出逃,留下鄒大年獨個背鍋,他到那時才知道弟弟早有準備,提前幾年把老婆孩子送出國,暗地里完成了資產轉移。
鄒冀哪里還有心思再去面試,即便面上了,也過不了政審。
他和媽媽從豪宅搬出來,房子和車子很快被查封,結果顯而易見,都得被送去法拍。
鄒大年性情較為溫和,多年來在云州始終是夾著尾巴做人做事,被刑拘后非常積極地配合了調查,加上事實鏈條清楚,他在這件事中最大的責任是身為企業管理者之一,大意失察,以及對于中間人的盲從站隊。
本來這個月就要開庭宣判,特殊時期,法院案子堆成了山,根本忙不過來,大約這案子會推遲到秋天。判是一定會判的,律師認為有很大可能,能爭取到緩刑的結果。
鄒冀大學里學了一個在云州當地除了考公和做文員,根本找不到對口工作的專業。
他現在也不能離開家去外地闖蕩,別說現在這形勢,外面也不好創,就算是正常時候,他也不想把媽媽一個人留下。現在需要用錢的地方也很多,今年整個云州還在招聘用人的崗位,只有外賣和快遞行業了。
“你們居家,我每天都能出門亂跑,還賺了好幾萬。”鄒冀吃著麥樂雞,笑著說,“其實賺錢,也沒我想象中那么難啊。”
薄韌一直在云州,已經逐漸習慣了他現在的樣子。
楊樵還處在巨大的沖擊里,心里非常難受。
剛開始他不知道鄒冀家里出了事,給鄒冀發些日常消息,鄒冀也都很平常地回復他,沒有提起這件事。
后來還是薄韌悄悄告訴了他,也叮囑他不要問鄒冀。
鄒冀一直都很積極,很穩定,很好地成為了家庭的主心骨和頂梁柱。
薄韌認為,他是強行讓自己裝作失憶,忘了發生過什么,只專心看著眼前的工作,好好送外賣,好好照顧著媽媽,他如果不想說,不想哭,身為朋友的他們,就不要問。
——這應該是薄韌從他自己應對變故的經驗里,得出的結論。
楊樵在這半年里,也迎來了事業上巨大的變化。
大人們居家辦公,學生們上網課,全員待在家里,人們與外界唯一的聯系,就是互聯網,幾乎每個人的情緒都完全被媒體掌握,從早到晚,每一條新聞的誕生,都有可能成為全體網民的情緒遙控器。
每一天都身處魚龍混雜的互聯網,眼見得無數真真假假的傳聞,媒體導向良莠不齊的現狀……楊樵萌生了自己也應該做點什么的念頭,他和從前在公號共事過的小伙伴,實習中結識的同好,幾個年齡相當、在專業上談得來的年輕人,同時間都在居家辦公或等待畢業,幾人線上一番討論,一拍即合,大家都具備了一定的從業經歷,分工也很明確,初創階段的引流,蹭熱點,如何起號,談商務,和孵化公司談合作,這些都有人去做。楊樵則負責內容。
這個時期對自媒體人來說,是危機,也是風口,帶來了更多的流量和機會。
楊樵在畢業前,正式踏出了成為“木頭總”的第一步。
薄韌知道楊樵在做什么,也知道他做得很好。
他們聯系的時候,薄韌能感覺到楊樵每一天都是充實的。
薄韌自己是個普通的應屆生,按部就班地畢業了,無所事事地等待著秋天碩士研究生開學。本來他還應該像往屆師兄們一樣去電力部門實習,今年這情況也沒能去,就在家待著看書、學習。
怎么不算是風水輪流轉呢?中學時期楊樵“書呆子”的角色,現在換給了薄韌。
鄒冀只和他們玩了半小時,吃了頓麥當勞,就匆匆忙忙,又戴上他的袋鼠耳朵,跑單去了。
楊樵隔窗看著他騎車走遠,從桌上拿起張紙巾,胡亂擦了擦眼睛。
“你也瘦太多了。”薄韌說,“還騙我說是鏡頭畸變,臉上一點肉都沒了。”
楊樵把紙巾丟在一旁,又笑起來,說:“那我做飯不好吃啊,每天湊合吃一口,餓不死得了,想胖也胖不起來。”
“好好照顧自己。”薄韌道。
“你也是。”楊樵答道。
這次分別,下一次見,已是第二年的秋天。
楊樵和父母在云州機場落地,薄韌開了薄維文的車過來接機,他已經研二了,還做了本科生輔導員。
整個機場都是戴著口罩,行色匆匆的人。進出都要查驗核酸報告,出示健康碼和行程碼。
楊樵的外婆腎衰,癱瘓多年,老人家受了無盡苦楚,終于還是熬出了頭,解脫了。
幾天前,收到消息的楊樵從北京匆匆忙忙趕去了南方。外婆等待火化的前一天,冥冥中似有什么,外公竟在睡夢中,跟著她一起去了。
如今紅白事一應從簡,倒也沒費什么周張,一家三口回到了云州。
趙晚晴不認識薄韌了,還是楊漁舟做了介紹,她才笑著和薄韌打招呼,說起小時候見過。
夫妻兩人坐在薄韌的后排,楊樵坐了副駕。
回去的途中,趙晚晴看著闊別十余年的云州,眼淚沒有停下過。
薄韌和楊樵一路上都沉默不語。
到了楊樵家小區外,外來車輛不能進去,兩個年輕人拿了行李,跟在楊漁舟身后,陪同和趙晚晴回了家。
“我送他出去。”楊樵對父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