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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樵倏然把手機壓在了胸前,感覺自己的心臟要從喉嚨處跳出來了。
過了足有一分鐘,他才鼓起勇氣,把手機挪到眼前,再次讀了那一行字。
薄韌緊張地在床邊來回踱步,等待著楊樵給他的回復。
他的房門卻忽然被猛地推開,他茫然地看著何靜娟,她明明自己握著手機,卻語無倫次地對小兒子說:“快,快給你爸打電話。”
楊樵冷靜了好久,根本冷靜不下來,最后他還是按照自己心中最直接最熱烈的想法,勇敢地回復了任意球專家。
木頭:喜歡。
第27章 玩笑
楊樵的這句“喜歡”,仿若石沉大海。
他再也沒能得到薄韌關于這一條的回復。
后來的許多年里,他經常恍惚覺得薄韌也是喜歡他的,卻一轉眼,又會覺得,他為什么總在自作多情?
薄韌只是喜歡和他玩,喜歡通過各種方式逗他,那方面的喜歡,完全是一點都沒有。
二十六歲的楊樵坐在新家的落地窗前,對面鄰居院里盛開的一棵海棠,花開得很好,今天天氣也很燦爛,天湛藍,云悠遠。
薄韌說晚上還來找他玩。可這天色看起來,離薄師傅下班,只怕還得等上八百年。
楊樵無所事事,完全沒心思工作,也不想回復偶爾彈出來的微信消息,腦子里除了突然被揭開面紗的多年暗戀,什么都裝不下了。
他在回憶里不停地翻來翻去,終于記起來了這一天,早在他們十七歲的夏天,就互相說過了喜歡,誰也沒把對方的話當真,這句“喜歡”,也在時間長河里,慢慢和其他真作假時真亦假的“喜歡”徹底混為了一談。
所以說為什么要整天胡說八道?把愛你愛我的話隨便掛在嘴邊,真說的時候,沒人當真了。
薄韌那晚沒有回復楊樵,家里突然出了事。他衣服都沒趕得及換,穿著當睡衣的舊t恤五分短褲人字拖,就和爸爸媽媽一起趕去了海津,匆忙間,他的碎屏手機也留在了家里。
云州離海津并不太遠,高速路車程只三個多小時,那三個多小時,對他們而言,也許是生命中最漫長的一段時間。他們趕到時,也沒能見到薄韜的最后一面。
在校成績優異、表現突出的薄韜,在這年暑期得以進入知名車企實習,成為全系艷羨的天之驕子。他實習期間,認真學習,全程都積極配合帶教師傅的工作安排,卻因為安全措施的些微不當,發生了高空墜落意外,傷勢過重,搶救無效。
二十歲的薄韜,永遠留在了二十歲。
不久前的清明節,楊樵也在午間人少時,到薄韜的墓前去看望了他,獻花,祭掃,與這世上唯一被他視作親兄長一樣愛著的薄韜哥,輕輕地說了幾句話。
薄韜哥如果還在,那么顯而易見,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
生活本身就是一個悲劇銜接下一個悲劇。
活著只是為了在下一次悲劇來臨之前,去愛,去感受。
清明那日在晴朗的墓園里,楊樵告訴長眠于此的薄韜,他今年回到云州生活了,家里一切都好,他會和薄韌親如兄弟,會幫薄韌一起照顧薄叔叔與何阿姨,請大哥放心。
他那時已經接受了他和薄韌將要一生一世做好友的現實,從過去到未來,都是如此。
海津的消息傳到楊樵耳中的時候,他還正在惱恨于薄韌沒有回復他的“喜歡”,感覺自己也許又被薄韌這討厭的家伙作弄了。
這是準高三生們暑假補課的第一天,楊樵正在暗暗想,等薄韌再來找他,他就要翻臉了。
門口第一排同學叫他名字,說:“有人找你!”
他看到了門外的鄒冀。鄒冀不像平時笑嘻嘻,表情似乎還很焦急。
楊樵走出來,發現鄒冀眼睛發紅,像是哭過。
“怎么了?”楊樵心里一沉,道,“出什么事了?”
“你是不是還不知道?”鄒冀一開口,卻又有眼淚滾下來,哽咽地把噩耗告訴楊樵,“薄韜哥……沒了。”
一個月后,八月下旬的一天,是薄韜下葬的日子。
非正常離世,他在海津也耽擱了一段時間,才被父母和弟弟帶回云州。
這場意外事故后,企業和學校也算得上有擔當,處理得非常迅速,海津當地相關部門也有介入,對家屬的安撫和賠償工作也有條不紊地完成了。
他回到了家鄉,親人們為他在云州南的墓園選了一塊向陽的棲息之地。
楊樵始終打不通薄韌的手機,沒有辦法聯系身在海津的薄韌,最后還是把事情告訴了楊漁舟,楊漁舟給薄維文打去了電話。
楊漁舟詢問了情況,薄維文在電話里的聲音都是沙啞的,他機械地不停對楊漁舟道謝。他應該已經接了不少這樣的電話,掛掉后,他也許就不會記得這通慰問電話是誰打來的。中年喪子,對每個父親來說,都是足以徹底摧毀心志的悲劇。
補課也已臨近尾聲,楊漁舟替楊樵找老師請了假,帶他去與薄韜做最后的道別。
鄒冀聽說他們要去,來不及請假,也追到校門口,上了楊漁舟的車,和楊家父子一同去送薄韜哥。
鄒冀是從家長那里聽說來的消息,薄韜是從云州走出去的優秀才俊,這事在云州當地機關里已經傳開了。
直到下葬這一天,楊樵才再次見到了薄維文一家人。
薄維文一月之間,頭發白了大半,何靜娟心臟供血出了點問題,站不穩,一言不發地坐在輪椅上。
這是一個多云的天氣,太陽時有時無,相當悶熱。
幾個年輕親戚的陪同下,薄韌抱著木色匣子,一臉呆滯地聽白事知賓主持流程,讓他向前,他便向前,讓他下跪,他便跪下。
那個匣子被送進了墓穴里。
白事知賓又拿出一個白面團捏成的人形,“人”穿了紙糊的女裝,跟著薄韜,一起住進了黑暗的墓穴里。
要封穴的時候,薄維文再控制不住情緒,他幾步沖上去,想要留住些什么,薄韌的叔伯、堂哥們一直守著他,忙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