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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天哪里來的雪?
肅霜只覺胸膛里的小心臟激烈地蹦跶起來,怔了片刻,旋即一揚手,花下的白雪呼啦啦被卷上天,再慢悠悠緩緩飄落。
白雪紅花間,突然浮現一個身影,臉上密密麻麻許多疤痕,兩只眼卻十分清亮。
“仙丹,你的眼睛現在能看見了吧?這是我提前給你留的話,到時候我要是還陪著你呢,我們就一塊兒來看。我要是不在了……嗯,不在了,你也不會看到了。”
說著,那清朗的聲音笑起來,是犬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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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繼續。
第113章 豈有明燈為君來(一)
肅霜靜靜看著這道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身影。
雖然知道他與祝玄是同一個,雖然在眾生幻海那場幻境里接觸過,可,這是真正的、現實里存在過的犬妖,切實陪伴了仙丹十年,是她生出雙眼后第一個看見的身影,爾后魂飛湮滅,再無痕跡。
此時此刻,刻骨銘心的身影和聲音再現,雪片紛飛,榴花如血,一瞬間像是回到了那段最美妙的時光。
“想說的太多,話到嘴邊又不知從何說起……呵呵,你又要罵我笨了,對吧?”
犬妖一手胡亂揉著頭頂犬耳,一手傻乎乎地掰著手指不知在算什么,帶著些凡間少年的笨拙。
“我算算,咱們待一塊兒十年了,可我的名字還有來處,都沒告訴過你,你雖然不說,可我知道你是在意的。抱歉,我并不是故弄玄虛,亦不是用輕率游戲的心態與你相處。事實上,我自己也不知道。”
犬妖語帶悵然:“我的過往像是被硬生生劈開,有個巨大的斷層,什么都不記得,唯一知道的,就是腦海里時不時有個聲音提醒我,一定要找到過往,找回名字,這樣我才能從這片迷霧中解脫。所以,我找到了蕭陵山,找到了延維帝君的洞天,然后……我遇到了你。”
說到這里,他赧然一笑:“你以前問過我好多次,找你師尊做什么,我一直沒說。要是告訴你這些,以你的脾氣,一定會選擇幫我,所以我不想說,因為、因為我……”
漆黑的犬耳忸怩地前后搖晃起來,含在嘴里的話仿佛有千斤重,犬妖好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我有一種感覺,如果我順從心里那個聲音,找回名字與過往,我……可能就不再是我,又或者,我可能就不存在了……聽起來挺玄乎,但我不愿冒這個險。”
犬妖閉了閉眼,又抿了抿唇,從犬耳到腳底的忸怩局促羞澀,一瞬間突然沉淀下去似的,他漆黑的眼睛定定看過來,低聲道:“因為我不想離開你。”
“我起初只是覺得好奇,好像有兩個你,跟我扯皮嬉笑是你,獨個兒等在洞天門口看起來很寂寞的也是你。后來我受了傷,噩夢不斷,好像走在無邊無際的黑暗里,突然望見星星點點的燈火,不遠不近,一直陪著我,清醒后才知道,那是你臉上銀流蘇的反光……哈哈,是不是有點好笑?”
犬妖自嘲般笑了兩聲,復又輕道:“可你就是我的燈,我何嘗不是走在霧海里?有你在,我的心就安定了。我想留下來,能為你做什么呢?做你的眼睛好不好?”
他吸了口氣:“聽到這里你多半又要罵我‘蠢狗’,你、你對我,究竟……”
犬妖停了半天,那口氣又吐了出來:“不,算了,知道你很需要我,現在就夠了。”
他抬眼環顧四周,清亮的眼里漸漸染上一層憂慮:“為什么我臨時起意想留些心里話給你?又奇怪又肉麻……可能有些不好的預感,我說不清,總覺得有什么事要發生……誰知道呢?或許只是我自己胡思亂想而已,但說都說了,開了頭就說完吧,半途而廢可不是犬妖大人的做派。”
他慢悠悠繞圈走了幾步,抬高手臂,像是要接住雪片。
“說起來啊,你的要求太拗口了,不就是夏天的花開在冰天雪地?我弄出來了,現在的你看不見,所以我加了一道妖術,把這景象封起來,等你眼睛好了,就能親眼見識犬妖大人犀利的妖法……如果我還在……不,我一定在!”
犬妖黑白分明的眼里像是有兩簇小火苗跳躍起來,亮得驚人:“下次我們去云崖,在那里落雪飛花,一定漂亮極了,說定了啊。”
清朗的笑聲與他的身影一起漸漸散去,幾片飛雪掉在肅霜面頰上,冰冷的水珠緩緩滾落。
她沒有去擦,無聲地望著眼前的榴花白雪。
犬妖說,她是他的燈,她沒來得及告訴他,他也是她漫天風雪里溫暖的燈火與屋檐,或許正因著彼此都有殘缺,所以努力依偎。十年時間,漸生血肉漸為一體,身在其中不知覺,回首再望,已是魂牽夢縈,鏤心刻骨。
不知過了多久,飛雪落花的幻象終于結束,肅霜也終于動了。
她俯身用指尖輕探花下的那抔白雪,熟悉的妖力在其中縈繞,果然是犬妖留下的,他什么時候留的?他們幾乎成天形影不離,她居然一點不曉得。
他說有不好的預感,應該就是指那柄窮追不舍的龍淵劍吧?所以被追殺時,他怎樣也不肯自己走,怕是心里隱約有數,他不肯遂祝玄的愿,選擇死得凄慘而盛大,在她神魂重重刻下一刀。
也許最開始犬妖選擇追隨自己心里的聲音,早早離開蕭陵山,今日的一切都會不一樣。
肅霜忽然也明白了,為什么眾生幻海那場幻境里,為祝玄主導意識的犬妖執意選擇離開,盡管沒有記憶,可他本能地想避開現實里的發展。
犬妖對祝玄來說,像一場荒唐不受控的意外。
肅霜又想起幻境最后,手執龍淵劍的少司寇看過來的模樣,那股令人戰栗的殺意她并不陌生,自己兩次當面提起祝玄的母親,他都是這個反應。
這就是祝玄的本心?那為什么要給書精例外?為什么用玄牢術困住書精?離開眾生幻海后,為什么又三番兩次追過來救她?擺出不想結束這場意外的模樣,最后卻冷著臉搞什么公事公辦。
他是在拉扯他自己?
仙丹是犬妖的燈,可肅霜卻像是祝玄理應擺脫的鬼火。
肅霜深深吸了口氣,師尊說他看山看水清清爽爽簡簡單單,究竟要怎么做到?她看山像通天柱,看水像無底深淵。
落日的余暉慢慢變得黯淡,天快黑了,該回去了,好好睡一覺,明天還得上界應付四方大帝。
肅霜正要轉身,眼角余光卻瞥見那堆白雪下藏著一抹細小的金光,方才霞光絢爛,竟沒注意到。她小心地將白雪細細撥開一些,這才發現雪下埋著一支細長的水晶畫筒,熟悉的神力在其上隱隱波動,卻是祝玄的。
……他來過?
林間的風仿佛突然停了,湖畔的濤聲也忽然停了,肅霜耳中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她將那支細長的畫筒一點點抽出來,里面的畫作已裝裱齊全,卷得密不透風。
展開畫卷,但見山勢險峻,九株巨大的萬年櫻生在山腰凹處,似一團團粉云托著山頂的金頂宮。
祝玄說過,空了給她畫一張駺山萬年櫻圖,可他一直沒空過。
原來一直有畫,原來已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