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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玄依舊不動,好似突然成了凝固的石雕。
看來這段百多年前未竟的舊緣,對他的影響超乎想像,不但四個月夢不能醒,醒來也異于往常。
一直以來,祝玄對自己“燭弦”時期的事都是閉口不談,水德玄帝對他父母的糾葛了解也不多,然而祝玄性情里最偏執激烈的部分,確實是他父母帶來的。關于“情”,他極力回避,極力擺脫,執念之深,連龍淵都對抗不得。
可四情是本性里的東西,他本就是有執念者,一面向陰,一面向陽,兩相拉扯,他此刻的滋味必然極復雜,極難過。
水德玄帝低聲道:“四情如水,是殺不掉的,你強行中斷歷練,不但眾生幻海不承認,你自己也把這些事忘了個精光。”
祝玄的睫毛顫了兩下,還是不動不言。
水德玄帝又道:“跌落眾生幻海,于你未必是壞事,強行中斷的歷練若得不到結果,他日反噬更加嚴重。能出來就好,得回歷練記憶,了結舊緣,這一趟不成,總還有下一回。”
不知什么觸動了祝玄,他終于有了動作,慢慢放下捂住眼尾的手,那一點殷紅的疤比先前鮮艷許多,如血一般。
“……假如當日我放任不管,又會怎樣?”他輕聲問。
水德玄帝搖了搖頭,淡道:“祝玄,世間沒有假如,過去便是過去了。”
但這一時這一刻,他難以控制要去想,想那些假如。
假如龍淵沒有下界,會不會直到現在,犬妖與仙丹仍相伴一處?假如那一天仙丹真帶著犬妖逃脫了龍淵的追殺,她的淚是不是永不會落?
假如……
祝玄忽然“呵”地一笑,說不出是自嘲還是無奈。
父親說的對,世上沒有假如,眼尾的淚痕才是真實,落淚的那一瞬間,肅霜會想什么?想眼前這個叫祝玄的家伙玩著可笑的自欺欺人把戲?想著她不多的美好是被他親手砸碎?
【你是為我胡攪蠻纏,用盡手段,好好記住了,別忘。】
祝玄突然想起自己那一場不可理喻的威逼,威脅的狠話居然是真的,相隔一百多年,從下界到天界,用盡手段胡攪蠻纏,她確實為他而來。
得到的是另一場更加盛大的心碎。
昔年大劫時,貫穿身體的冰刺像是又一次扎進胸膛,祝玄掩唇沉沉咳了兩聲,數點殷紅滾落被褥,水德玄帝見他眼尾與唇角都在流血,終于露出慎重之色。
“心神亂了。”他抬手輕撫祝玄發頂,“靜一靜。”
祝玄用袖子死死蓋住面上血痕,破天荒頭一回,聲音里帶了沙啞虛弱:“……讓我、自己……”
水德玄帝不由想起當年從大劫中救下的帝子,那時他也是只想獨個兒待著,獨自把所有事默默消化掉,這么多年了,一點沒變。
他到底放下青紗帳,緩緩走出了寢屋。
隔日卯時正,水德玄帝正要一如既往打開小洞天大門,卻見灰霧中立著一道挺拔身影,祝玄已換了身窄袖青衣,一掃昨日虛弱,冷酷的少司寇又回來了,只有左邊眼尾多了一粒小小的血紅淚痕。
“父親。”他躬身行禮,“您這些年一直留在云崖川附近?”
他不提前事,水德玄帝也再不提,微微笑道:“不錯,你怎知此地是云崖川?”
因為在眾生幻海里遇見了他,當年的四情歷練,倘若犬妖沒有留在蕭陵山,而是執著尋找隱山,應當也會遇見父親。
祝玄環顧四周,即便這里是父親開辟的小洞天,也擋不住那些沒有生氣的灰霧彌漫縈繞,他問道:“這些灰霧好像更濃了,會不會影響到凡人?”
水德玄帝嘆道:“大劫若來,何止凡人被影響,是上下兩界的浩劫。”
祝玄不由微微一震:“您是說……大劫還要來?”
水德玄帝抬眼凝望他:“你如今心可靜下了?為父叫神官把你帶來此處,是有要緊正事相商,若心神不定,不妨再歇息幾日。”
祝玄默然片刻,正色道:“父親請講。”
“說來話長,在此之前,為父還有事要問你。”
水德玄帝長袖驟然一拂,霎時間四周景致突變,竟是從小洞天換到了林間深處,四下里灰霧翻滾,三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見。
少見他這種刻意避開旁人耳目的行徑,祝玄多了五分謹慎:“父親請問。”
水德玄帝嘴唇不動,下一刻卻有聲音直接鉆進祝玄耳中:“大劫來臨前夜,天帝陛下偷偷去見了你們母子,他說了什么?你如今可有想起?”
祝玄重重吸了口氣。
他確然在幻海里重歷了一遍往事,然而因著對生父的疏離厭惡,他的話自己聽是聽了,卻壓根沒往心里記,此時突然被問及,竟毫無頭緒。
水德玄帝的傳音術又到:“為父不客氣地說了,天帝待你們母子如同玩物,為何最后見的是你們?你母親不像是全無骨氣者,為何甘心追隨殉情?你那時年紀幼小,遭遇巨變,只怕想不起什么,所以為父不問,此次跌落眾生幻海,你還沒有想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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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繼續
第88章 徒留淚痕點做緋(三)
一串問題拋過來,祝玄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玩物”?父親竟有如此尖銳的評判,實在罕見,他還是頭一回從父親的語氣里聽出情緒波動,他是帶著怒氣問這些的。
怒氣是為誰?不像沖著自己,是對天帝動怒?
祝玄正要說話,水德玄帝卻失笑道:“看樣子,九九八十一遍四情歷練也仍是不夠,為父失態了。”
他順了順衣袖,有些喟然:“為父心里有個猜測藏了許多年,這些年在上下兩界勘查到的跡象與異動,也都從旁佐證猜測可能是真的,只是缺更關鍵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