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郎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源明帝君心中一喜:“你懂了?”
季疆越笑越大聲,笑得滿臉五官亂飛,全無半點儀態。
“我懂了。”他抹去眼角笑出來的淚花,“不懂的是你。”
他既不懂祝玄,也不懂季疆,更不懂祝玄與季疆這對兄弟,這么多年了,成饒成了源明帝君,卻還是把他當做隨意揉捏的重羲。
季疆斷斷續續笑了好一會兒,過得片刻,他轉過身,面上仍帶一絲笑,慢悠悠說道:“不用逼迫,祝玄若覺著大劫是他的責任,自己就會去扛的。”
源明帝君實實摸不準他的心思:“重羲的意思是……”
季疆面上那一絲殘存的笑,如烈焰中的小小冰塊,剎那間散得沒影,聲音也變得低沉而陰森:“你記好了,他要是自己去,我會攔他。要是誰明里暗里逼迫引誘他去,我就殺了始作俑者,無論是誰,無論什么手段。”
他不去看源明帝君遽然變色的臉,垂頭整了整衣袖:“世上早已沒有重羲,天界也再不會有天帝,我言盡于此,再來煩我,你別后悔。”
源明帝君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飄然離去,良久不能動。
夜色將最后一點霞光吞噬,今夜重云無月,女仙們不敢靠近大殿,只在遠處將明珠燈掛起,四下里晦暗難明,源明帝君出了許久的神,才想起軟榻上的儀光。
他回過頭,視線落在儀光低垂的半張臉上,昏暗中,她下頜如雪,模糊而清秀的輪廓,總是讓他感到親切懷念,總是讓他想起與少楚兩情相悅的美好。
源明帝君伸手想摸一摸她的臉頰,她瞬間偏頭躲閃的動作讓他又僵住了。
“……我今日所言,都是真正的心里話,沒有半點虛假。”他苦笑,“你和重羲,確然是我在這世間僅存可信可親者,所以不想對你們再有隱瞞,我只是沒想到……”
儀光忽然開口了,聽不出任何情緒:“我不是少楚。”
源明確實把一切都和盤托出,沒有隱瞞,所以她終于明白了,為什么初見時,他這樣身份地位的帝君會對一個不修邊幅的小神女青睞有加;明白為什么他總是待她那般親近,仿佛早已相識許久;明白為什么他曾對自己說“你以前不是這樣”;明白乙槐那句“也就臉長得與那位像”的意思。
是荒謬?是可悲?他曾是她心里的光,為了追上他,能與他并肩而行,儀光傾盡全力,不敢稍有懈怠。
但他說的對,沉迷一個自己幻想出的影子,把美好的想像一股腦加在對方身上,叫做年幼無知,眼下的局面,便是她年幼無知的報應。
可她的熱情沒有錯,她的努力追逐與變好更沒有錯,只是交給了錯的對象。
“我年幼無知過,可你,也并沒有多清醒。”
儀光抬起眼,不再回避源明帝君的目光,她坦然與他對視,帶著前所未有的淡漠與些微憐憫:“你的意志并不如你想得那么堅強,承載不了你的野心,你其實瘋狂又脆弱。”
從成饒變為源明重生,他看似野心勃勃,試圖在沒有天帝的天界重振格局,坐擁實權,但他心里一定有一塊非常重要的地方是空的,即便有知曉他真實身份的得力心腹乙槐,即便他用各種手段培養起無數可信部下,依然填不了那塊空虛。
所以他自顧自把儀光當做少楚,自顧自把季疆當做昔年的重羲太子,而最終,答案當然不會是他想要的。
源明帝君只覺一股比大劫寒意還要徹骨的冷自神魂深處泛出來,他的手腕情不自禁顫抖起來,勉強笑道:“儀光,我說過,兩情相悅須得相互真正了解。”
“你說的沒錯。”儀光面上現出一絲譏誚,“少楚能接受你的一切,但我不會,早知你的真相,我只會避而遠之,源明帝君,道不同不相為謀。”
源明帝君倏地醒悟過來,得知一切后,她給予了他最徹底的否定。
她那帶著輕蔑的譏誚,像一粒火點掉在心上,先前徹骨的寒意瞬間被燎成了火海,源明帝君一把掐住她的肩膀,像是要將她拎起來撕碎,又像是要把她按進地板,碾成粉末。
他的手指用力卡在儀光鎖骨上,她痛得微微發抖,卻還是坦然望著他,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里只寫了一句話:我不是少楚。
她當然不是少楚,源明帝君記得她揮刀自傷,記得她的血濺在臉上的滾燙,記得她含著淚光,無數激烈感情奔涌的眼睛——就是那一刻,儀光才在他神魂里活了起來。
絕不是現在這雙眼,絕不是現在這副表情。
源明帝君用力蓋住那雙可恨的眼睛,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暴虐與瘋狂如野火燎燒,燒得他視界血紅,“嘶”一聲將她身上那件單薄的布衣扯開巨大的裂縫。
藏在遠處的女仙們驚慌失措,既不敢逃,也不敢靠近,正慌得沒頭蒼蠅一般,卻聽源明帝君驚道:“等一下——”
緊跟著他便是一聲痛呼,大殿陷入短暫的死寂,不一會兒,卻有斷斷續續的啜泣聲響起。
女仙們僵持良久,終于有膽大些的悄悄湊近了偷看,便見源明帝君跌坐在軟榻前,儀光披著他的氅衣,一動不動躺在榻上,啜泣聲竟是帝君的,他哭得雙肩顫抖。
斑斑點點的血跡印染地板與衣裳,源明帝君左眼血流不止,儀光右眼亦是血肉模糊,她似乎還有意識,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我……眼瞎心盲……但是,都過去了……讓我……走……要么,殺我……”
女仙們不敢多看,只得重新躲回暗處。
又不知過了多久,啜泣聲終于停了,源明帝君抱著暈死過去的儀光緩緩走過來,他半張臉上都是血,左眼緊緊閉著,如失了魂一般,低聲吩咐:“去鳳儀閣,替她更衣梳洗療傷。”
……還是不肯放過儀光神將?
女仙們駭然垂頭,不敢露出半點異樣表情,慌張地隨他一同往鳳儀閣去。
*
話說天界太子遇害一事,雖過去了數月,天界的相關討論卻越來越多。
最開始源明帝君帶頭,正靈大帝等一眾大帝幫腔,指著個全無神脈的神仆說是重羲太子,諸神沒幾個信的,可青鸞帝君的自戕而亡反而讓這件看起來十分荒唐的事多了幾分可信,那一陣子確實引得不少早已下界的帝君們回歸天界。
誰想還沒開心幾天,太子又莫名其妙遇害了,聽說除去太子,還有神戰司新晉神將乙槐也隨之殞滅,而源明帝君在此事之后始終不發一言,正靈大帝他們不知是為了避嫌還是什么別的,也遁藏回九霄天,于是謠言四起,幾個月下來簡直愈演愈烈。
近期最有熱度的猜測,便是源明帝君和正靈大帝他們攜手作假,試圖將天帝寶座據為己有。
“天帝是想當就能當的?”
下界某個熱火朝天的茶酒聚會上,某位老山神捻著胡須,說得搖頭晃腦:“天帝血脈應天之道而生,可不是隨便誰想做就做得了的!就說那源明帝君,給他冠冕讓他坐正殿寶座之上,那天上地下日月星辰百萬司部,他也調動不得,天道根本不會承認他。”
一旁的美貌女河神奇道:“既然如此,弄個假太子又有何用?依我看呀,太子肯定是真的!源明帝君那樣俊雅端正的帝君,哪會像你們想得那么齷齪。”
“這便是借勢,先把實權握住,反正天帝血脈早就沒了,天界總得有個能說話的存在……嗐,你懂什么!模樣頂個屁用!”
另一邊的某個年輕山神明顯想得更多些,沉吟道:“可天帝血脈當真散盡,若再有大劫來,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