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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腳上都套著禁絕神力的刑具,動起來無比緩慢,卻強撐著絕不肯讓自己歪一下,細鎖嘩啦啦響了一陣,她一步步走到牢門附近,定定望著歸柳的眼睛。
“你是來看守我?還是來言語試探我?”儀光的語氣里罕見地帶了一絲嘲諷,“若為看守,不該和我這樣說話;若為言語打探,不該是你來。”
歸柳竭力壓下喉間顫抖:“……我自己請愿來的,為看守,也為解釋。”
這些日子他寢食難安,或許知曉他的難處,祝玄給他分的都是下界的任務,不叫他留在天界鬧心,可他的心下不去,這是個機會,若再不讓他把話說出來,他遲早要憋炸開。
“我……”歸柳閉了下眼,“我是懷著信念來刑獄司的。”
他對兩位少司寇佩服又仰慕,尤其是祝玄,把曾經徒有虛名的刑獄司整治得有聲有色,上下兩界從此少了許多亂子,歸柳嘴上說什么以前想去神戰司,其實從最初到現在,他想做的只有刑獄司秋官。
“那時候源明帝君在軒轅丘玉清園亮出天帝寶珠,提到重羲太子之名。那寶珠來歷血腥,重羲太子更是早已殞滅,這些疑惑刑獄司怎可能放過?只是源明帝君難以接近,此事也只能暗中偷偷調查。后來下界剿殺環狗妖君,與儀光神將你有了接觸,少司寇認為你是最好的突破點……”
歸柳越說越清晰,也越說越緩慢,鼓足勇氣睜開眼,這次沒有逃避儀光的眼睛。
“我也這么想,而且我說仰慕儀光神將的那些話,都是真心話,我從心里就不相信你會為虎作倀,我也想著,將來源明帝君罪行曝光,是你的話,一定會理解我的作為……所以兩位少司寇找我辦這件事,我立即答應了。”
“最開始我只是想接近你,看能不能找到源明帝君行事的一些蛛絲馬跡,我沒想到剛好遇上你們倆僵持的局面,正事沒有任何進展,反而因為日日與你修行說話,我、我對你……我不該妄言,曾經儀光神將在我心里是環著光的,慢慢那層光褪去,我看到更真實的你,我……反而生出了糾結與痛苦。”
他不自覺就會開始想,原來她會哭會笑,會有脆弱無助的一面,不是曾經蒙著光的神像般的東西,不是無論什么都無法撼動的無情存在。
儀光真切地因他笑過,也真切地對他流下過淚水,那么,知道了他現在做的一切,她會是什么反應?
歸柳發現自己異常害怕面對答案,這份害怕令他這么多日心神不寧,夜夜難寐。
所以他一定要來,他要把心里想的都告訴儀光,如此才有勇氣面對接下來的一切未知發展。
“肅霜秋官能把你拽到南天門,對我來說是個驚喜,也是一份恐懼。身為秋官,我喜悅正事終于有進展;作為歸柳,我不想看到你傷心失望。你約源明帝君在天宮花園相見,我都知道,那時候我確實潛伏在旁邊,你受傷暈倒后,鏡子是我換的,把一切匯報給少司寇,也是我做的。”
歸柳深深吸了口氣,目中似有淚光一閃而過,輕聲道:“我不奢求你的諒解,我盡了秋官應盡之責,但我不配做儀光神將的朋友。”
早知自己如此痛苦,他當初或許便不該一口應下。
無論怎樣訴說真摯,把一切剖開細看,最初的源頭就是虛假與欺騙,他徘徊糾結,舍不得離開,舍不得醒,何嘗不是一種自私。
“我說完了。”歸柳靜靜凝視儀光,“接下來,如果源明帝君的戰將闖進來,儀光神將決定與他們走,我會以命阻擋;如果你不走,我從此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他剛說完,便聽牢房走廊陰影處響起個陰沉的聲音:“說得好,她馬上就再也見不到你。”
歸柳一驚,下一刻便覺后背心被利物一穿而過,傷他的不知是什么神兵,源源不絕地吸納神力,他來不及呼痛掙扎,雙臂便被一擁而上的戰將們擒拿,將他一把按倒在地。
走廊陰影處,源明帝君的身形似煙凝聚,緩緩走近牢房。
他面沉如水,既不看儀光,也不看歸柳,只示意殺氣騰騰的戰將們:“把牢房封印術拆了,神女帶走。”
一陣細鎖嘩啦聲響動起來,卻是儀光退了兩步,重新坐回石床上。
她似乎并沒有開口的意思,源明帝君依舊不看她,只低聲道:“怎么?真不想走?寧愿在這陰暗的牢房里住到魂飛魄散?”
儀光盯著足踝上的刑具,淡道:“對。別殺他,殺我,不然帶走了我也千方百計回來。”
源明帝君猛然轉身,近乎怒視:“你是恨我?恨到如此愚昧盲目的地步?”
儀光不為所動:“因為不順你的意,所以愚昧盲目,這是你的話術。我是怎樣的性子,你不知道?這么多年了,可能你確實不知道,所以才會輕率地招惹我,你們都是。”
源明帝君目光如灼,死死盯著她,從她披散的長發看到單薄的衣衫,最后視線停在她消瘦的下頜上,停了很久,他的目光到底漸漸軟下去。
“這么多年,你怎會覺得我不懂你?”
他反問,聲音很溫和,復又轉向壓制歸柳的戰將們,一個字一個字說道:“你們把這位小秋官的衣裳脫了,神力封了,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放到神女面前,她什么時候走,你們什么時候停。”
眼角余光瞥見儀光猛然站起,源明帝君又笑了:“開始吧。”
*
季疆覺得自己做了一個老長的夢,夢里他做回了重羲太子,關在遍地紅楓的秋暉園,還是每日胡作非為,抓住個死物成精不放。
不想放,他渴求她整個神魂的綻放,可他也不想她燒成灰。
母親對他說,她可以是花,卻何必一定是妙成曇花,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季疆有點懂了,卻又沒完全懂。
每每遇到這種事,他就又成了那個為非作歹的孩童,像是神魂里有一塊的時間停滯在那場酒宴上,其他部分都在生長,只有那一塊停著。
也太不像樣了,季疆對自己嘆了口氣。
黑暗漸漸褪色,他慢慢睜開眼,入目只得滿目清光,熟悉的神力像繭子一樣裹著身體——他記得這感覺,那時候大劫突然降臨,醒來后也是同樣的神力如繭子般裹著他,從此太子重羲不復存在,他改頭換面,成為了水德玄帝之子季疆。
是父親?他回天界了?這可真難得。
季疆轉動眼珠,竭力尋找清光的縫隙,忽聽不遠處響起老神官的聲音:“季疆神君,您可還有不適?”
清光終于消散,季疆這才發覺自己回到了九霄天的水德玄帝神殿,回到了自己孩童時一直住著的那個小院落,一切還是老樣子,連床褥都沒變。
床下刻著密密麻麻的陣法花紋,那是水德玄帝為了替他維持如今的容貌與神力,親自篆刻的陣法,清光就是此陣起效時散出來的,這么說來,他差點當眾露餡了?
季疆試圖回憶掉落眾生幻海前的事,卻只有一段段激昂的情緒,亂得很。
他喃喃道:“我怎么在這里?父親呢?”
那老神官款款走到床榻邊,躬身道:“陛下還留在云崖川附近,他給您留了話,叫您醒來一定要細細聽。”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潔白的法螺,放在了季疆枕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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