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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罵完后,連他的腳步聲也聽不見了。
肅霜極力豎起耳朵,四下什么聲音都沒有,只得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震蕩不休。
難道犬妖已經(jīng)離魂了?他說的“樹”又在哪里?
肅霜萬分謹慎地小步小步往前挪,不知找了多久,既沒找到犬妖的身體,也沒摸到什么樹,只有那詭異濃厚的霧在指縫間來回竄,簡直毛骨悚然。
她記得之前犬妖的腳步聲是在、在……在哪個方向?
肅霜轉(zhuǎn)身疾馳數(shù)步,不想腳下突然一空,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這里之前是空的嗎?
她腦中只來得及轉(zhuǎn)過這一個念頭,下一刻便覺身體重重砸進一片冰寒刺骨的水域。這里是如此寒冷,包裹身周的水絲毫沒有把她往上托的意思,她越落越深。
肅霜極力運轉(zhuǎn)神力,終于穩(wěn)住下落之勢,當即手腳并用使勁往上游。
好冷!好冷!水中徹骨的寒意竟連仙丹之身都有些吃不消,好在神力運轉(zhuǎn)尚自如,不至于溺斃其中。
“嘩啦”一聲,肅霜終于奮力竄出水面,剛吐了幾口水,便覺耳畔風聲如咽,刮在身上猶如刀割一般,情不自禁打了好幾個寒戰(zhàn)。
身前身后頭頂似有無數(shù)星光閃爍,肅霜抹了把臉,遲疑地眨眨眼睛。
她,眼睛好了。
九幽黃泉水?這里是……?
肅霜猶帶迷惘,慢慢環(huán)顧四周,她懸在一條寬廣無垠的河流間,東南西北,入目可見的四面八方,是無邊無際的星空。
遙遠的東方有一帶黑線勾勒險峻輪廓,像一座極高的山崖。
她怔忡良久,下意識朝那里游去。
那座山崖看著極遠,卻又如云一般飄忽不定,片刻工夫便不可思議地湊近過來,幾乎近在咫尺,崖底立著一尊漆黑石碑,其上銀光幽幽,寫著“云崖”二字。
山崖是云崖,那這條河便是云崖川?
肅霜正想上岸,耳中忽然“嗡”一聲,眼前像是山洪爆發(fā),無數(shù)畫面與聲音洶涌而來。
看到了,那一片幽深的竹林,還有那個假太子,他刨出心頭血灑向她,令她生出雙目,又奪走了她的光明。
胸膛里的心跳得沉悶又激烈,好眼熟,假太子好眼熟,他是……他是……
肅霜按緊額角,竭盡全力撈擷腦海里若隱若現(xiàn)的靈光,然而天頂轟然而起的雷鳴聲打斷了她的努力。
高得望不見盡頭的云崖頂正有大片紫黑雷云堆積,聲勢驚天動地。
難不成是犬妖弄出來的動靜?
肅霜正欲騰飛而起,身下的九幽黃泉水像是舍不得她,細細拉扯著,有個聲音不停在腦海里回旋:別去,別去,都是傷心事。
她不予理睬,震蕩神力,疾電般飛了起來。
*
犬妖睜開眼,頭頂金色的銀杏樹葉正像下雨一樣飄落。
他剛才似是做了個美夢,愉快的情緒跳躍在身體每一處,害他根本坐不住,恨不得馬上溜跶兩圈才舒坦。
他一骨碌跳起來,正要爬樹,忽聽后面有人叫他:“燭弦,今天可不許爬樹。”
是母親!
對哦,他是燭弦,是母親最寵愛,捧在心尖尖上的獨子。
燭弦聲音歡快地應(yīng)和著,身體更歡快,小馬駒一般蹦跶著上了回廊,調(diào)皮的風把束發(fā)的絲繩扯得松開,他烏黑的長發(fā)隨著蹦跶的動作起起伏伏,跑到母親面前時,已不成形狀。
“你看看你,真是不像樣。”
母親伸指在他額上嗔怪地一戳,旋即蹲下來,用手細細替他將凌亂的頭發(fā)理順。
她的眉毛彎彎的,像起伏平緩的小山。她的眼睛里總有云一樣多的溫柔笑意,從不吝嗇拋灑給他。她的聲音像春風一樣,柔和婉轉(zhuǎn),哪怕是嗔怪自己的時候,也舍不得高聲責罵。
凌亂的頭發(fā)很快被母親理好,重新挽了個發(fā)髻,母親用白玉冠代替絲繩,小心打扮整理完畢,再細細打量他。
看著他清秀可愛的五官,一身白衣裳襯得他更像個小神女,母親便笑了一聲,將他環(huán)入懷中,憐愛地摩挲他圓圓臉蛋,柔聲喚他:“我的弦弦兒越長越好,還這么聰明,這么聽話,你父親見了一定開心。”
燭弦的好心情被“父親”兩個字瞬間打落低谷。
他不喜歡父親……不,或者說,他懼怕,因極少見到他,因從未在他身上感受過什么暖意。父親多數(shù)時候是連話都不與他說的,甚至不許自己在外面提到他,見到了必須裝不認識,沒看見。
藏不住心事的燭弦把所有不情愿都放在了臉上,果然惹得母親又在他額上一戳。
“不許板著臉,他可是你父親。”母親諄諄善誘,“只是……有些難處,他沒法把疼愛你的心表現(xiàn)出來,但他最疼愛的一定是你,叫他看到你這副樣子,他該多難過?”
真的嗎?可燭弦總覺得這是母親的一廂情愿。
母親站起身,牽著他的小手慢悠悠沿著回廊往外走,聲音也慢悠悠的:“這次是吉光帝君的壽宴,不過吉燈少君前些日子不幸殞命,他心里一定難受得很,你要乖乖的,別在駺山胡鬧,爬樹鉆泥坑可不行,不然回來罰你跪三天。”
說著,她又笑了起來,笑意甜甜的,像有一層粉霞敷在了面上。
“又能見到你父親了,他叫咱們?nèi)サ模欢ㄊ怯惺裁春孟ⅰ瓕α讼蚁覂海谕饷娌豢蓡舅赣H,小心別犯錯。”
他才不會犯這種錯……燭弦在心底小聲辯駁,想讓他叫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