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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淼心神大亂,只坐在紫云峰的巨石之上,見滿天烏云,雷霆大作,如龍吟鳳嘯般的罡風呼呼作響,縱然相隔數百里依舊清晰可聞。冷月窟離天鑒宗很是有段距離,可整個天鑒宗卻依舊開啟了護山大陣,照得黑暗如白晝。
天雷惶惶,荊淼不敢目視,只能聽著開山裂石的巨響一一數著,足足數了七七四十九聲響動,他恍然不覺,一夜已經過去了。
虞思萌睡的不大好,第二日天一亮就來找荊淼,見他臉色枯槁,唇皮干燥,竟嚇哭了出來。荊淼這才回過神來,飲了潭水,細細理了理面貌,總算精神了些,去給虞思萌做早飯。
用過早飯后的虞思萌似乎也瞧出今日荊淼很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很是有些不敢說話,喝完了粥,才怯生生的拽著荊淼的袖子小聲道:“師兄,思萌的兔兔不見了。”
荊淼渾然不覺的出著神,心思早飄到了冷月窟那兒去。
虞思萌便又拽了拽,帶了點哭腔道:“師兄,萌萌的師兄兔兔不見了。”
她拽得這下有些重,荊淼一下子失了重心,這才反應過來,渾渾噩噩的看著虞思萌,輕輕的應了一聲:“啊——哦,不見了嗎?”他似乎還沒有太回過神來,半晌才道,“是哪只呢?”
“是師兄兔兔。”虞思萌抽泣了兩聲,抓著荊淼的袖子道,“萌萌昨天想帶去給師尊作伴的,可是萌萌兔兔還在,師兄兔兔不見了。”
荊淼便道:“那大概是落在冷月窟了。”他細細想了想,忽然想起鎮闕也遺落在那兒,便道,“等雷停了,師兄就帶你回去找好嗎?”
虞思萌這才乖乖應了,小聲道:“那萌萌去練劍。”
“去吧。”荊淼點了點頭。
不知為何,荊淼心中的不安愈發濃重起來,甘梧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背著手站在他身邊,與他一起看始終未曾散去的雷云。等到掌門的鶴信傳來,荊淼心中的這股不安濃郁的幾乎化散不開了。
他要甘梧照看好虞思萌后,便立刻趕往了冷月窟。
雖沒有經歷過昨夜,然而荊淼抵達冷月窟時,看著殘垣斷壁與狼狽不堪的幾位峰主,又再想起昨夜那般的山搖地動,天地色變,足見昨夜的情況定然輕松悠閑不到哪兒去。
這會兒雷劫已經消散了,冷月窟卻也被劈開了,四周都遭了波及,幾乎全被夷為平地,若是當中有人在,一眼便能瞧見的。
荊淼站在地上,烏云已經散去了,陽光自云后現身,可他的心卻一點一點兒的冷了下去。
這幾年來蘇卿與荊淼關系不差,其實謝道這個情況他們師兄弟幾人已是早有預料,仍是不免悲痛,更別提一無所知的荊淼了;見他現在這個失魂落魄的模樣,也很是有些不忍,就來勸慰。
其實荊淼心中已經明白了,卻仍是留存著一絲希望,便下意識抓緊了蘇卿的袖子,滿面期盼的看著蘇卿問道:“師叔,師尊是否……是否是回去休息了?”
蘇卿便看著他,不說一句話,荊淼的眼神也由期盼慢慢變得蕭索了起來,他的手輕輕的松了一些,又松了些,直至完全墜了下去。
而蘇卿向來是很不會說話的,但是他安慰起人的模樣,卻是格外的不會說話,蒼烏就是前車之鑒。
“你不要難過了,他縱然不在了,總也比入魔了好。”蘇卿本意其實并非如此,心里自然也是很難過這件事的,可是說出口的話,卻不知不覺就變成了這樣,“我們在這兒守了一夜,師兄他如果不是雷劫入了魔,那就是扛不住天雷……”
“其實尸解總好過入魔……”蘇卿還在說著,卻忽然叫荊淼截斷了。
他問道:“入魔?”
荊淼的眼睛里有一種令人不忍的期望與掙扎,就像是落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雖然有些殘忍,蘇卿卻還是忍不住打擊他道:“入了魔,便前塵盡忘了,有些人入魔倒是記得仇家,但也很少。性子也會有翻天覆地的轉變,我們修士是寧愿死也不肯入魔的,師兄他心高氣傲,我想也不大可能……”
“可是他很可能還活著。”
蘇卿近乎奇異的看著這個滿面倔強的青年人,他言語狠烈的執拗,倒不像是說服蘇卿,而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
這種執拗并不嚇人,反而有些可憐。
蘇卿便不說話了,他實在是很可憐這個青年。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是甜文=l=
☆、第55章
所有人都走了,荊淼不肯走。
他在冷月窟的廢墟里四處游走著,像是一只無處可去的幽魂,然后在一處斷壁上看到了被自己拋棄的鎮闕。
鎮闕碎了,殘片凌亂的四散著,荊淼將它一一拾撿起來,卻找不到刃尖,他無力的坐在一塊石頭上將自己撿到的殘片拼湊了一下,最終也只得到了一把支離破碎的斷刃。
荊淼怔怔的看著這把斷刃,斑駁的斷裂口割裂開他的肌膚,殷紅的血順著指尖隨行之處慢慢的洇出。他應當放聲大吼的,他應當痛哭流涕的,心中的痛苦與悲傷仿佛無處安置,肆無忌憚的侵蝕著這具身軀,他深深的吸了口氣,連大哭出聲的力氣都沒有。
壓抑了數十年,對情緒的掌控仿佛一下子就成了荊淼的本能,他摸了摸臉,并沒有任何淚痕,于是他很努力的想安慰自己,但剛張開口,眼淚卻忽然就溢出眼眶,落了下來。
就像決堤的水一樣難以阻止,情緒的爆發瞬間壓過了理智,因此再停不下來。
荊淼咬著牙,那些從喉嚨里傳出的言語變成了低低的嗚咽聲,他最終還是哭出聲來,肩膀聳動,抽抽搭搭,上氣不接下氣的像個不知該如何表達的稚童一樣,在這天地之中撕心裂肺的痛哭出聲來。
明明昨天這個時辰還一切都好好。
鎮闕沒有碎,謝道也沒有出事。
只不過十二個時辰,卻將荊淼的世界都傾覆了。
荊淼哭得精疲力竭,弓著身體像是只燙熟的蝦子,然后他伸出手慢慢把眼淚抹去了,料想自己現在這個樣子一定很難看,便又拭擦了兩下,麻木的站在這一片廢墟之中,等待這泛酸泛苦的痛意過去,等這僅剩的淚意消逝。
結出冰鏡看到自己模樣的時候,荊淼微微松了口氣,他看起來并沒有自己所以為的那么慘烈,等靈力運轉過一個大周天后,臉上殘余的那些憔悴也盡都消失了,除了眼神,荊淼沒有什么好隱藏的。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便挽起袖子看了看鐲子,鳳身內部裂開蛛絲般的紋路,卻仍是亮著的,他又從懷里摸出了那三張劍符,劍符光轉,靈琊未滅。
荊淼將那三張劍符摸了又摸,他本是想笑的,卻又忍不住流下淚來。
起碼謝道沒有死。
他跌坐在地上,倚靠著石頭,像是反復確定著什么一樣,將那三張劍符緊緊攥在了掌心里。
這許多年來,荊淼都學著妥善的跟這個世界接觸,并且融入它,但這一次他怎么也做不到,他做不到像蘇卿那么想得開,做不到承認謝道可能永遠離開他的這一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