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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淼便將臉色一放,漆黑的雙眸自甘梧臉上打量了一下,淡淡道:“下不下來。”
這才嚇住甘梧,委委屈屈的拖著尾巴可憐巴巴的從桌子上跳下去,把小小的身軀盤在荊淼的袍子上,低低嗚嗚的哽咽著。
“這……”段春浮略有異色。
“不必理它。”荊淼輕輕推了推甘梧,伸手一指,正對著一個(gè)光禿禿的樹樁,催促道,“去,到那兒哭去,別叫我煩心。”
甘梧正捂著臉,聞言便從掌心里探出頭來,對荊淼好一頓呲牙咧嘴,憤憤不平又垂頭喪氣的抱著自己的小尾巴去樹樁處,跳上去盤起腿坐好。
段春浮便笑吟吟的瞧著他倆,荊淼一回眸瞥見段春浮袖口缺了一塊,不甚明顯,但瞧見了卻難以忽視,于是問道:“你里頭的衣裳怎么破了。”
紫云峰四季如春,暖和的很,段春浮早將狐裘解下擱在一旁,狐裘上的寒氣都化作細(xì)微水珠,他正拿手順著,聽見便道:“約莫是時(shí)間長久,被蟲蟻蛀了吧。”神色之中很是有些無所謂。
“蟲蟻如何會蛀成這樣。”荊淼不由好笑,見段春浮對衣著不如往常那般在意,不由有些好奇,“而且這會兒哪來的蟲蟻,你又不是穿得舊衣。”
“那許是在哪兒不小心勾破了。”段春浮依舊并未往心里去。
荊淼便想著那可是極不小心了,瞧這裂口,恐怕布料被勾去不少了。只不過這事兒被與他也沒有什么關(guān)系,他只是隨口一提,既然段春浮本人都不怎么在意,荊淼自然也不會打破砂鍋問到底。
☆、第十七章
兩人呆坐了一會兒,荊淼握著鎮(zhèn)闕,沉青色的劍薄薄的貼在膝頭,雪白帕子仔仔細(xì)細(xì)的擦過瑰麗艷美的劍紋。
段春浮沉吟了片刻,忽然幽幽開口道:“小貓兒,報(bào)恩本是尋常,但若是報(bào)恩的那個(gè)人卻是個(gè)壞人,這時(shí)候應(yīng)當(dāng)怎么辦呢?”
他這么一問,便很是有些令人琢磨了。
荊淼的手輕輕一頓,然后便道:“他待你好,與待別人不好,又不怎么沖突。他便是十惡不赦,你要念及他的恩情,那盡管報(bào)恩就是了。你是你,他是他,既然是你欠了恩情,自然怎么做全在你了。”
“你好像是在煽動我為虎作倀。”段春浮苦笑道。
“有嗎?”荊淼神色淡淡,便又想了想,不算安慰的安慰了幾句,“如今這世道,欠錢的才是老大,若真有違道義,不做便是了。白眼狼總比是非不分要好聽些。”
“欠錢的才是老大。”
段春浮將這句話翻來覆去念了兩邊,神情古怪無比,不由啞然道:“小貓兒,你好像總是出乎我的意料。”
荊淼聽了,便輕輕應(yīng)了一聲,淡淡道:“哦,是嗎?許是我比你嚴(yán)肅些吧。”他神情認(rèn)真,話中卻帶了些自我調(diào)侃。段春浮起初一愣,反應(yīng)過來后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欠錢才是老大很嚴(yán)肅嗎?”
“比為虎作倀嚴(yán)肅些。”
甘梧聽了,便沖這頭吱吱叫了兩聲,又是捂嘴又抱肚皮,仿佛是在譏笑荊淼。荊淼也全然不理,倒是段春浮看見了,沖甘梧做了個(gè)大鬼臉,氣得甘梧倒立起來,變著花樣跟段春浮做鬼臉。
之后兩人便又談了些門派里的八卦俗事,荊淼全然是不知道的,便只聽著,覺得有趣便插幾句話。段春浮自備了瓜子跟鹽水花生,一邊剝一邊說,仿佛沒有窮盡,有時(shí)候荊淼也是感慨幸好段春浮修仙了,否則按他說話的量,每次聚會還要備著一桶水候命。
“對了。”段春浮忽然道,“小貓兒,你不想下山走走嗎?”
“下山?”荊淼不由微微一愣,便又道,“又沒甚么事情,下山做什么?高官厚祿于你我無意,金錢財(cái)寶也不算罕見,至于求仙訪道,你我不是早已在這修行了嗎?”
段春浮長長一嘆,大翻個(gè)白眼道:“怎么這好端端的三千紅塵到了你嘴里,就變得一文不值,一點(diǎn)兒意思都沒有了。小貓兒,你這般看破紅塵的模樣,豈不是除了得證仙道,就一點(diǎn)意思都沒有了?真是沒勁透了。”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荊淼恍若看不見段春浮那張作怪的臉,用雙指撫過鎮(zhèn)闕劍身,耍了兩個(gè)劍花,細(xì)細(xì)描繪著鎮(zhèn)闕的劍紋,“人生于世,無非吃穿住行,路要一步步走,飯要一口口吃,我接下來要辟谷,這難道不是有意思的挑戰(zhàn)嗎?”
“天啊——!”段春浮夸張的長吁短嘆一聲,趴在小幾上,臉挨著他的狐裘蹭了又蹭,只抬了半邊臉瞅荊淼,悶悶道“你真是沒救了!”
荊淼瞥了他一眼,只心中暗道:你這模樣,還好意思叫我小貓。
段春浮閑著無聊,便又與荊淼說起凡間的有趣來了,他口才本就不差,這會兒下了功夫想勾起荊淼的興趣,更是口燦蓮花,直把人間夸得天上有地下無,仿佛這紅塵俗世不走一遭枉在人世活過了。他說到半路,想起荊淼也曾是下過山的,便又說起小鎮(zhèn)寧靜,大城繁華,田野青翠,高山流水……
這紅塵俗世,似乎無一不美,遠(yuǎn)勝過高居九天,孤寒寡清。
“你說得這般動心,怎么偏來修仙了。”荊淼靜靜聽了,卻只用一句便噎住了段春浮。
見段春浮不說話了,荊淼便又再低下頭去,細(xì)細(xì)擦著鎮(zhèn)闕,他性子修道多年,早已是沉靜不已,骨子里本也就是個(gè)大人,雖看起來比段春浮年幼,事實(shí)上卻較他沉穩(wěn)許多。更何況荊淼一門心思想要修道,加上也不是沒有經(jīng)歷過凡塵,自然不受誘惑。
“小貓兒,我愿意與你做朋友,真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段春浮長長呼出一口氣,神色十分誠懇。
荊淼差點(diǎn)以為自己聽錯(cuò)了。
天地積陰,寒則為雪,盛則凝霜。
紫云峰縱然有結(jié)界庇佑,然而遠(yuǎn)處眺望,仍是一片白雪茫茫,與峰上春景迥然有別。一片冰雪凋零落下,融成星點(diǎn)水意,荊淼瞧著冷場,便仰頭望了望,微將眉頭一蹙,只道:“今年的雪真大。”
“是啊。”段春浮也略有感慨,“天災(zāi)重苛,人間現(xiàn)在已經(jīng)連晉微觀都央上了。”
“晉微觀?”
“小貓兒不知道嗎?就是顓陽派的古昊然,他已經(jīng)出師多年,晉微觀是他的道場。”段春浮微微一頓,“說起古昊然,不過幾日,天玄宮的端靜真人就要來了,誰你都可以不好奇,但是端靜真人你很是應(yīng)該去瞧瞧。”
荊淼有些不解:“為何?”
“別問為什么,包你回本兒!”段春浮腆著個(gè)臉,神神秘秘的對荊淼眨眼道,“小貓兒,我問你,你覺得咱們宗里誰是第一美人?”
荊淼微微垂頭想了想,不確定道:“我覺得師尊生得好看。”
“嘿。”段春浮摸著下巴笑道,“那你就等著瞧吧。”
荊淼瞧他神神秘秘,其實(shí)也已經(jīng)模糊猜出這位端靜真人到底是哪里長處了,人皆有好奇之心,便不由問了一句:“怎么,這位端靜真人生得很是好看嗎?”
“豈止是好看啊。”段春浮略微感慨了一聲,“哎呀,總之你見到便知道了,簡直就是冠絕天下無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