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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通身雪白的猿猴蹲在風箱邊,抱著那拉桿來回推動。
荊淼這會兒已經覺得汗珠流到眼睛里了,趕緊擦了一把,瞇著眼睛看著站在劍爐前的謝道。
跟平日里整整齊齊又仙風道骨的模樣不同,謝道今日脫了上裳,衣袍長袖系在腰間,露出性感的腰線來,他平日里瞧著高瘦,這會兒卻是筋肉分明,緊實的腹肌順著鑄鐵的動作微微繃緊,再結實不過。偌大的錘子在他手里仿佛輕飄飄的,順著他的力道一下又一下,像是砸在了荊淼的心頭上。
風箱呼嘯,火勢頗猛,謝道肩背上都出了汗,沒一會兒就又被蒸干了,被火光映得整具軀體都發亮。
他微微抬起下頷,一滴汗落了下來。
荊淼略略張開了口,咽了口唾沫,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緋紅的鐵片被打得又輕又薄,謝道擱下鐵錘,舀出一勺寒冰水慢慢從頭澆灌至尾,鐵片低低的嘶吼著,冒出無能為力的雪白煙霧來,騰空又消散在空中。這會兒的鐵片已經從緋紅轉變成了沉青色,不細看便是烏壓壓的一塊普通長鐵。
寒冰水極冷,謝道舀水的那只手立刻退去了烈焰燃照的艷色火光,變得又白又冷,仿佛凝出了霜雪,肌理分明的很。
他這才拭了一把凝在長睫上的冰滴。
荊淼不敢出聲,只是站遠了一些看著,見謝道抬起那鐵片來捏在手中仔仔細細端詳了一番,忽然對他招了招手。平日里荊淼不敢太過直視謝道,加上個子不高,也少有仰頭去看他的舉動,因此謝道生得如何俊美,他雖是清楚,卻并不是十分感觸。
這會兒他瞧著謝道那一截伸來的雪白手腕,血色忽然沖上了臉,他想約莫是火太猛了,才叫臉上一陣陣發燙。
謝道沒有看過來,火光在他身后耀耀生光,可他整個人卻像是一捧冰雪塑成的,黑亮的眸子里倒映著兩團火焰,凜冽的眉眼都像是透著一股子沉穩與淡然,他還在看那塊普普通通的鐵片,輕輕喚了荊淼一聲。
“過來。”
這么兩個字,忽然像是羽毛凋零在了荊淼的胸口,叫他頓時心中一熱。
☆、第十二章
“甘梧,停手吧。”
謝道輕輕一抬手,那雪白猿猴就松開了兩個小爪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它伸手從背著的小兜里一掏,抓出片翠綠荷葉來蓋在腦袋上,又掏出個干癟的野果就啃,一邊啃食一邊不滿的尖聲叫喚了起來。
荊淼見它頗通人性,不由好奇的打量了一下。
熱浪撲面,火勢兇猛的很,一時半會難以平息,荊淼修為不足走不過去,只能站得遠遠的,略有些窘迫。謝道便抬眸瞧了他一眼,見他滿面通紅,當是熱極了,便微微一怔,說道:“等等。”
他將那鐵片擱下,從雪白猿猴的小兜里一掏,摸出顆翠綠的珠子來,也不顧雪白猿猴的抱怨,便拎在手中向荊淼走去。
“這顆清涼珠,你且佩著?!敝x道將那清涼珠遞到了荊淼手中,此處炎熱無比,但清涼珠一入手,荊淼卻是渾身一震,只覺得通身神清氣爽,眼清目明。他眨了眨眼,趕緊摸了摸脖子,從脖子處摸出那條掛了許多年的月牙項鏈,早些年的短繩早就磨損壞了,荊淼自己去領了一條細繩將這月牙墜子串起來,這會正好穿過清涼珠的孔洞,方便掛在脖子上。
清涼珠垂在胸口,荊淼頓覺舒適了許多,便跟著謝道往前走去,那鐵片就擱在邊上,沉青沉青的,摻了點寶藍的色澤,像是一塊被染臟了的冰。荊淼沒什么眼力,瞧了只覺是一塊還算漂亮的廢鐵,就伸出手去輕輕觸了觸,只覺得指尖感到了一股蒼勁古意,不由有些吃驚。
“你使綿纏,對你身體不大好吧。”謝道淡淡道,“我那日抱你去無咎那兒,全身冷得像塊冰一樣?!?
荊淼便輕輕“哎呀”了一聲,老老實實道:“那天之前是覺著冷呢。”他腦子里想卻是原來那天是師尊把自己抱過去的,但仔細想想,抱過去也沒有什么。
“是了?!敝x道點點頭道,“綿纏性水,你身骨不佳,催動久了,寒氣便入了骨子,才叫你復發嚴重起來。我幫你鑄的這劍有一物用得是神宵木,性情溫順些,待你身體也好上些。至于綿纏你以后便不要多用了。”
“哦……”荊淼低低應了,又問道,“師尊,這神宵木拿來做什么呢?”
難不成是做劍柄嗎?
“柴火?!?
荊淼:……哦
這把劍還沒有成型,還要再千錘百煉一番,想來謝道今日讓他來,就算是想說說這個,也絕不會是重點的。果然,謝道將那鐵片……劍胚又重新放了回去,轉過頭來看著那躺在地上休息的雪白猿猴,輕輕招了招手。
“甘梧,這是我徒弟荊淼?!?
謝道話音剛落,那只叫做甘梧的雪白猿猴就立刻爬了起來,從翠綠的荷葉下方抬出頭來,它眨巴著眼睛,打量了荊淼兩眼,竟翻出好大一個白眼來,長長的兩只胳膊抱在一起,猴臉上露出很是不屑一顧的神情來,對著謝道吱吱叫了兩聲。
“小淼,這是甘梧?!敝x道也不理它,只對荊淼說道,這下子甘梧不樂意了,抱著謝道的腿叫個沒完沒了,荊淼看得出來它滿臉都是嫌棄之色,不由有些尷尬。
謝道微微將衣服往肩頭掛了半截,松松散散的,沒有理好,彎腰去掀甘梧的荷葉帽子,只淡淡道:“我叫小淼照顧你,不好嗎?好罷,那就我叫你照顧小淼好了,這又有什么干系呢。”
甘梧便又惱怒的叫了幾聲,手舞足蹈的,沒一會又蹦了起來,跳到荊淼身上,倒把荊淼嚇了一大跳,險些將甘梧拋出去。他伸手摟著甘梧,那雪白猴子身上還帶了點淡香,像極了荊淼送給謝道的那盒蘭澤膏,甘梧倒還算滿意他的乖巧,用手輕輕拍了拍荊淼的頭發,吱吱叫了起來。
它頭上的荷葉幾乎快被壓癟了,荊淼勉強轉過頭臉,下巴壓著那荷葉,又聞到了葉片的清香。
“噢?!敝x道仔細聽了聽,又道,“你是怕丟面子了,一百來歲還要他人照顧,怕山間的朋友笑掉大牙?”
甘梧便蹲坐在荊淼的手臂上,將腦袋上的荷葉帽取下來扇風,贊同的吱吱叫了兩聲。
荊淼心道:你這樣坐在我手上難道不丟面子嗎?
“小淼,你看呢?”謝道問道。
“嗯……這,猴前輩既已百來歲了,自當是照顧我這個小輩的。”荊淼遲疑而艱難的說道,略有些尷尬。
甘梧一聽,不由快活的鼓起掌來,甚至伸出小小的手掌來摸了摸荊淼的臉跟頭,目光中透出一股詭異的慈愛與溫和來。
驚得荊淼一身惡寒。
“那好罷。”謝道點了點頭,又道,“那甘梧,你從今日起,便好好照顧小淼,要是小淼出了什么事,便著緊找我就是了?!?
甘梧總算是心滿意足的點了點頭,又揮了揮手,模樣像是不耐煩謝道這般的啰嗦。然后他一抬頭看了看荊淼的臉,忽然又吱吱大叫了起來,小巴掌一拍,露出再明顯不過的憤怒表情。
荊淼不知道它突然怎么了,不由有些無措,就抬了頭去看謝道。
“你嫌他什么,看不過眼便好好教他,他性子很乖的?!敝x道淡淡道,“對,這劍就是鑄給他的,跟你沒甚么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