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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先生找到后被請到了院子里,姜婉并未回避,一臉迷妹神情地表達了對首輔對崇敬之情,便問起了他過去的經歷。那說書先生歲數不小,對于二十多年前的事倒是記得很清楚。而他說的,恰好是姜婉想要知道的。
二十多年前,李時獻在官場蹉跎了十年,好不容易才混上吏部右侍郎的位置,那十年他名聲不顯,不過是京城眾多官員中的一個,毫無存在感。然而二十三年前,一樁大案卻成就了他的名聲。那是一樁謀反案,主犯是當時的三皇子,內閣首輔,兵部右侍郎,大理寺少卿等人,因為罪證確鑿,三皇子被幽靜,至今還在別院中看管著,其余參與謀反的官員統統都滅了九族。當時就是還只是吏部右侍郎的李時獻提交了關鍵性的證據,成為了這起謀反案子的最終判定依據。
姜婉從里頭聽到了那個她在意的名字——大理寺少卿徐靖。謀反是要滅九族的,裴祐本該隨著徐家所有人一起死在法場上,然而堪稱奇跡的是,徐春英竟然能懷著他逃走。
說書先生也不過就是知道個大概,當年的很多細節,怕是要調查那起案子的卷宗才能知曉了。但對姜婉來說,這些信息也足夠了,她已經知道了裴祐的生父是誰,又是怎么被害死的。
而李時獻女兒那邊,暫時就只聽到一些流言。對于她為何會如此迅速嫁人,老百姓們自然會以豐富的聯想能力令此事圓滿。有些說李家小姐是在城外寺廟上香時遇到裴祐的,兩人一見鐘情,后來李家小姐害了相思,臥床不起,怕再拖下去就熬不過去了,這才以最快速度辦了婚禮,李家小姐這才很快好了起來。而更邪惡的版本是,兩人早在寺廟幽會時就已暗度陳倉,李家小姐珠胎暗結,再不快點成親就要瞞不住顯懷了,這才會立即成親。
姜婉鄭重地交代了姜谷,讓他幫著打探李時獻女兒的事。她建議姜谷打扮成小廝的模樣,做出與裴祐府中小廝偶遇的假象,通過請客吃飯喝酒等籠絡人心的行為獲得對方信任,繼而套話。
姜谷學得很快,將對方灌醉之后,很快就問出了些消息。如今李家小姐已經懷孕,正在府里養胎,幾乎不見客。至于她懷孕多久了,那小廝就說不清了。
估摸著自己的消息收集得差不多了,姜婉再度找上門去。
裴祐聽說是姜婉,卻沒出來見她,只說自己正忙著,她若有事留下書信即可。
姜婉沒想到裴祐居然會不見自己,可她并未放棄,知道以常規方法可能難以見到他,當日她便先離開了。等第二日,她再度出現,卻是紅著眼眶,門口小廝問起,她也只說若裴大人不肯來見她,她就不走了。
聽了小廝的話,裴祐忍不住去想姜婉是不是在京城受了誰的欺負和委屈,要不然怎么會聽小廝說她是“面容蒼白,雙眼泛紅而形容憔悴”呢?
猶豫了片刻,裴祐終究還是忍不住來到門口去見姜婉。遠遠的他便見到她落寞地站在門口,垂著視線不言不語,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他心里一窒,快步走上前去,發現離得過近,又忙退后了小半步,極為克制地說道:“姜姑娘,有何事盡管與我說,若我能幫的,必定不會推脫。”
“我是有話跟你說。”姜婉低聲道,“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裴祐猶豫片刻,終于松口請姜婉入府:“請。”
姜婉低頭跟著裴祐往里走,她隨時注意著周邊的情況,見四周沒人,她忽然停下腳步略微揚聲道:“裴大人,請留步。”
裴祐停下腳步,回頭客氣地問道:“姜姑娘……”
姜婉微微一笑,這一刻,她笑容中的純真美好讓裴祐想起了當初在山下村的日子,眼底閃過一絲懷念和痛楚。
他斂了斂神,剛要開口,卻見眼前一道影子掠過,隨著啪的一聲清脆聲響,他的面頰也火辣辣地疼了起來。
姜婉收回剛剛打了裴祐一巴掌的手,輕輕撣了撣,望著裴祐那愕然的模樣,她心情極好,面上便帶了笑。
第58章615
“姜姑娘……”裴祐怔愣地看著姜婉。
姜婉道:“我已經知曉你娘和你在謀劃些什么。”
裴祐微怔。
姜婉謹慎地四下看了看,隨即望著裴祐,用口型說出了徐靖的名字。
裴祐瞳孔一縮,那模樣比先前被姜婉打了一巴掌時還要震驚。
“你一定很好奇,我是從何得知只有你娘和你曉得的事,是吧?”姜婉道,哼了一聲,“我偏不告訴你。”
裴祐就算想破腦袋也不可能想出姜婉得知他家舊事的真相,想到他自以為隱秘的事或許早已暴露,他的面色便有些蒼白:“除了你,此事還有誰知曉?”
姜婉望著他:“你問這個做什么?要是只有我曉得,你還要殺人滅口不成?”
裴祐一愣,面上現出些許無奈來,就像是過去還在山下村的時候,他也經常拿姜婉沒辦法,那時候面上便是這樣的無奈神情。
姜婉道:“你拋下我和玉蓮獨自來了京城,就是為了替……報仇吧?你怕連累我們,所以才會拋下我們,是不是?”
裴祐神情一僵,他實在沒想到姜婉竟猜到了那么多。
姜婉又朝他走近一步,看著他的雙眼惱怒道:“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樂不樂意為了所謂的不被連累而被你拋下?你知不知道,玉蓮在你走后哭得眼睛都腫了,至今還郁郁寡歡,常常問我是不是她不夠好,哥哥才會不要她。你曾經為了她去學自己洗衣裳,如今竟忍心讓她如此痛苦么?”
裴祐禁不住后退了小半步,面露不忍,他沒法去想玉蓮有多痛苦。
姜婉又道:“你又有沒有想過我?說什么謝公子是良人,祝我幸福……難不成我是你的所有物,你愛把我給誰就把我給誰?你有沒有問過我樂不樂意?難道在你看來,我便是一個朝三暮四之人,說嫁給別人就嫁給別人?”
“我……我不是……”裴祐無法回答。
每個人都擅長從自己個人的角度思考問題,而在通常情況下,也只會做出自己認為對別人好的選擇。
裴祐看了他娘的信,得知了自己真正的身世,他是帶著天生的仇恨出生的,他娘將他拉扯大,最大的愿望是希望他能替父報仇。從他娘的信中,他知道了自己的生父是怎樣一個愛民如子的好官,又是怎樣被如今的首輔當初的吏部右侍郎李時獻陷害下獄,全家一百多口只有他娘逃了出去。對于他娘來說,只有為他爹以及整個徐家一百多口報仇雪恨才是活著的唯一目的,而在他娘死后,這一重擔便落到了他頭上。
當初下定決心之時,他已經痛過了。他很清楚他的敵人有多強大,而他又是多么弱小,完全是以卵擊石。可他別無選擇,他繼承了他娘的遺志,他必須報這家仇。敵人是如斯強大,他勝算太低,不愿連累他人,特別是這世界上僅剩下的對他最重要的兩個女人。
玉蓮是他的妹妹,即便他們的父親不同,但她依然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妹妹,他希望她能平安長大,而不是被卷入他的家仇之中。他信任姜婉,知道讓玉蓮在她家長大是最好的選擇,她會將玉蓮照顧得很好。他也知道自己對不起姜婉,或許他本可以瞞著她他家的往事,娶了她去京城,繼續他的復仇計劃,在失敗之前貪受那一分溫暖,可他做不到。明知自己要做的事一著不慎便是滿盤皆輸,他做不到將她拴在身邊帶累她,她是那么好的女子,合該被人放在掌心疼寵一輩子,而不是在虛假的安穩下隨時都可能命喪黃泉。他知道謝公子對她是真心的,他也衷心地期望著她能嫁給謝公子過上安樂的日子。至于他自己,再不甘,再難過,再痛苦也罷,那是他身為徐家子弟的宿命,他逃脫不開,可至少不能帶累他人,他一人承受便好。
裴祐視線微垂,半晌后重抬眼,平靜無波地望著姜婉道:“姜姑娘,你說的是,你要嫁給誰,是該由你自個決定的。我不知你是如何曉得……此事的,只希望你能忘記,否則容易引來殺身之禍。”
裴祐這平靜的模樣不是姜婉想要的反應,她氣急惱怒道:“當然,我要不要嫁人,要嫁給誰都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著!我忘不忘記這事,你也管不著!”
裴祐道:“我知姜姑娘是個有分寸之人,我信姜姑娘。若無其他事,姜姑娘請回吧。”
姜婉心里像是憋了一團火,她以為她得知了真相來找裴祐攤牌,他至少也該有些悔意,可她竟是大錯特錯,他依然堅持他最開始的選擇。
“既然你擺出一副我們不熟的樣子,怎么不把我抓起來?毆打朝廷命官是大罪,我打了你,你是不是該把我丟牢里去?”姜婉恨恨地瞪著他道。
裴祐默然無語,半晌才道:“我合該受姜姑娘一耳光。請回吧。”
姜婉咬著下唇,眼里一陣酸澀,心里的委屈迎風滋長,卻無處言說。她只是希望能替裴祐分擔一些仇恨的痛苦,可他卻將心門關得嚴絲合縫,不讓她插足分毫。他就站在她的面前,身姿挺拔,隱隱有了不同于以往的斐然氣質,除了她,沒人知道他心里藏著怎樣的仇恨和痛苦,但他卻拒絕她的關懷與分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