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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地方,就只剩下姜婉和裴祐二人。
裴祐似是跪久了,扶著地才能慢慢站起身,他轉過身來看向姜婉,眼中臉上都是化不開的悲傷。
“婉婉,我娘究竟是怎么去的?我離開的時候,她還好好的!”他有些急切地問道。
姜婉不敢看裴祐的雙眼,只垂著視線道:“你剛走,你娘便病了,錢大夫來看過,縣城里最好的大夫也來看過,可他們都說你娘不行了……二月二十五夜里,你娘便去了。”
裴祐撫著胸口,腳下又是一陣踉蹌,好不容易止下淚水的雙眼又泛了紅。
半晌,他望著姜婉,似不解又似責怪地問道:“婉婉,我娘病倒的時候,你為何不讓人來告知我?”
他曾經因為他娘的眼盲而錯過一次會試,可他并不后悔,如今得知他娘病重,無論如何他都會趕回來。他還有下一個三年,再下個三年,可他娘還有多少年?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他娘都去了,他考上探花意義又何在?
姜婉澀然道:“起初,我以為你娘只是偶感風寒,等幾日下來她都沒有好轉,我便想著要通知你,可是你娘不讓。她說她不愿因為她而再誤了你的科舉,不讓我們告訴你。”
裴祐垂下視線,心里亂糟糟的。是啊,那是他娘會做的,她一直盼望著他高中,她愿意為了他做任何事。他一直曉得他娘的艱辛,平日里也盡量順著她,她要他考上科舉當官做人上人,他便夜以繼日地讀書,好不辜負他娘的殷切期望,好等他高中當官后讓他娘享幾日清福。
然而……
他的視線依然落在地上,卻沉聲道:“婉婉,我娘臥病在床,眼睛又盲,又如何阻止得了你們來告知我?”
姜婉心中一沉,該來的還是來了。
確實,春英嬸不能動又看不到,她阻止不了自己去告知裴祐。可當時,春英嬸那樣求她,甚至還要給她下跪,她能怎么辦?她明明知道她不該那么做的,可她還是只能那么做。
“你娘哭著求我……我無法對她說不。”千言萬語,最后卻只成了這樣簡潔單薄的一句話。許是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此刻姜婉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靜。
裴祐握緊了拳頭,一言不發。
從京城回來的路上,他想的是什么呢?他想的是他考中了探花,完成了對他娘的承諾,回去后便能娶婉婉了。成了親,他就帶著婉婉,他娘和他妹一道去京城。一路,他都在幻想著他攜著婉婉,照料著娘和妹妹,在京城過上平淡又充實的日子。有時候,他會想起婉婉那一日薄如蟬翼的吻,想得臉紅,卻無法克制自己不去想。
他一直以為婉婉是了解他的,她怎么可能看不出來于他來說,他娘比功名利祿更重要?可她卻在他娘病重,直至病逝的時候,都沒有給他傳來只言片語,他連他娘最后一面都沒見到,更沒機會送他娘一程。
裴祐轉過身去,再度在他娘的牌位前跪下,沉聲道:“我想一個人陪我娘一會兒。”
姜婉沉默片刻,轉身走了出去。
她回到自己家中,徐鳳姑便迎了上來,欲言又止。
姜婉道:“娘,等一下,我給裴先生送點東西,他娘臨終前要我給他的。”
徐鳳姑微怔,隨即點頭:“那你快去吧。”
姜婉便對她笑了笑,回了自己屋子,取出藏得很好的那封信,走出家門,回到了裴祐家。
裴祐依然跪著,聽到腳步聲也沒有回過頭來。
姜婉走過去,將信放在他的腳邊,低聲道:“這是你娘臨終前要我交給你的,里頭有些你家的房契地契,以及一封你娘口述,我代寫的信。”
裴祐只低低地吐出兩個字:“多謝。”
即便明知他沒在看自己,姜婉還是微微點點頭,起身走出去,她在堂屋門口稍稍駐足,回頭望了眼挺直了脊背,卻連背影都充滿了悲痛的書生。她有種感覺,今后她跟他之間不一樣了,可她還是希望,當他看完了他娘寫給他的那封信之后,可以諒解她做出的選擇。
等姜婉回到家時,徐鳳姑還在院中等著她。姜婉走過去,微微一笑道:“娘,今日我便同你說實話吧,先前我不愿嫁謝公子,是因為我的心上人是裴祐。他娘與我和他約定,若他能考上庶吉士歸來,就同意他娶我。如今他雖高中探花,可因為我幫著瞞下了他娘病重去世的消息,他必定會心存芥蒂,或許還會認為我為了安他的心讓他考中好回來娶我才會故意不說。”
在徐鳳姑震驚的視線注視下,姜婉繼續道:“因此,先前的約定或許就不做數了。娘,對不起,先前我怕你會責備我,一直沒說,直到這會兒瞞不住了才告訴你。”
徐鳳姑一把抱住了姜婉,哽咽道:“別說了,別說了,你沒什么對不住娘的……”看到自己女兒失魂落魄的神情,她心疼不已,哪還會再怪她?更何況,婉婉跟裴先生之間若有若無的情誼,她并非一點兒都沒察覺。
“娘,謝謝你……”姜婉抱住徐鳳姑,難過地笑了笑。
裴祐在他娘的牌位前跪了許久,才慢慢起身,看到身邊的信,他拿起,坐在椅子上將信拆開。
與姜婉所說不同的是,里頭的信不是一封,竟是四封。
他拿起第一封信,一下子認出那是姜婉的筆跡,他一字一句看下來,眼眶漸漸紅了,最終淚水滾落面頰。他抓著信,嘴里發出壓抑的哭泣。
這是婉婉的字跡,可確實是他娘的口吻。他忽然意識到,悲痛已經侵蝕了他的神智,他明明知道的,他娘是那么固執的人,若不愿讓人傳消息給他,必定想盡辦法,即便她眼盲,臥床,也能讓婉婉不得不聽她的。甚至于,他心中有個不安一直藏得很深——或許一開始他娘會與他許下那樣的約定,只是個緩兵之計,讓他考上后再反悔,他又能如何呢?那條抗爭之路如此漫長,他等得起,婉婉卻耗不起。他娘對他來說是世上最親近之人,可對婉婉來說,卻成了難以逾越的天塹。
他不在的時候,是婉婉在替他盡孝,人心都是肉長的,他娘因此不再反對他和婉婉的婚事,還在信中叮囑他不要負她。他怎么會負她呢?他想同她白首到老,相攜一生的……
裴祐忽然想起之前他對姜婉的冷漠,不禁悔上心頭。他真是該死,婉婉那么聰慧,又怎會不知她若幫著他娘瞞下此事,他定會怪罪于她呢?可她還是那么做了,只因她不忍他娘難過,當時她必定也是極為痛苦。他回來了,非但沒安慰她,反倒還冷臉待她,他真是枉讀那么多年的圣賢書!
他突然站起身,面露激動,他想立即去找她,告訴她他的歉意,告訴她,請她等他三年,他守孝之后便娶她,今生必不負她!
只是想到還有幾封信未看完,裴祐壓下心中的激動,坐回去定了定神,看起了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字跡有些凌亂,甚至有些字部分是重合的——這,這應當是他娘臨終前寫的!字跡隨有些亂,但他小時候曾看過他娘的字,他應當沒認錯。
裴祐心中頓生疑惑,既然臨終前他娘能讓婉婉代筆,為何偏還要自己寫呢?他忽然想起婉婉跟他說他娘交給他一封信,可里頭卻有好幾封,可見除了那一封婉婉代寫的,其余的他娘都不愿讓婉婉知道!
裴祐忽然心生不妙的預感,咬咬牙看起了第二封信。視線漸漸往下掃去,他捏著信紙的手漸漸顫抖起來,眼神略有些茫然,又帶著些凝重,最終竟是一片驚痛。
他看向他娘的牌位,哽咽道:“娘,你讓孩兒怎么忍心如此……娘……”
他哭了會兒,才又拿起第三封信,囫圇看完,便丟到一旁,不忍再看。然后是第四封信,從信紙和上面清雋的字體來看,信寫于多年前他娘還未盲的時候,他仔仔細細看了好幾遍,直看得雙手顫抖,雙目赤紅。待一字一句記下信中內容,他便如同第二封信中所言,將第二封信和第四封信都燒了。
看著兩封信在火光中化為灰燼,裴祐癱坐在椅子上,許久都沒再動靜。
裴玉蓮回到自己家中之時,便看到自己的哥哥坐在昏黃的光中,整個人呆呆的沒有一絲生氣。
她心生恐慌,忍不住叫了一聲:“哥哥!”
裴祐緩緩轉過頭來,對裴玉蓮招招手,后者忙快步走過去,依偎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