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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姜婉過來,裴祐視線微微一抬,又很快垂下,轉頭便要走。
姜婉出聲道:“裴先生,你原本說幫我謄寫話本,可還算數?”
裴祐腳步一頓,他將東西都還回來,意思已然明確,卻沒想到她還會問出口。他已經答應了他娘,可被她這么一逼問,再加上想到君子一諾,她心思不純,他卻不能不守信用,猶豫了片刻,終究忍不住說道:“……算數的,今后就讓姜谷送過來吧。”他想,不跟她見面也就是了。
姜婉突然笑了一聲,從姜福年手中拿過自己的東西,客氣疏離地說:“多謝裴先生,我想,還是不麻煩裴先生了。這些用掉的紙和墨,不知要多少錢?之前給的怕是不夠,裴先生請直說便是。”她頓了頓,臉上還是憋出個笑容來,“畢竟要斷,總要錢貨兩訖才好。”
裴祐終究忍不住抬頭看了過來,兩人視線對上的一剎那,他看到她那還泛著紅的雙眼中似蘊著不舍和難過,他一怔,再要看時,她微微瞇起的雙眼將一切阻隔。
“夠了……還多了。”裴祐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摸出兩文錢遞過來。
姜婉一笑,并不客氣,在他面前攤開手,也不動,等著他把錢放下。
裴祐捏著兩枚銅錢,隔了寸許便將它們放下,兩枚銅錢端端正正落入姜婉略有些紅腫的掌心。他有些發愣,她掌心的似乎是擦傷,什么時候傷的?又是如何傷的呢?
“多謝裴先生,裴先生沒事便請回吧。”姜婉收起手掌,她的聲音也拉回了裴祐有些發散的思緒。
他陡然一驚,有些懊惱自己為何還要關心她的事,聞言點點頭,并未多說什么,轉身離開了姜家。
姜婉拿著那兩文錢,那上頭似乎還帶著裴祐的體溫,她扯了扯嘴角,擺出個笑容,轉身看向自己的爹娘:“爹,娘,這下你們可放心了吧?”
姜福年嘆了一聲,姜谷癟癟嘴,一副難過的模樣,徐鳳姑心里一疼,忍不住抱著姜婉哭了起來。
反倒是姜婉,輕輕拍著徐鳳姑,安撫道:“娘,你現在還哭什么呀?你放心,我以后不會再想著裴先生了。”
她剛剛都看到了,裴祐看著她的眼神簡直像看毒蛇猛獸,過去那么多天的努力全都白費,一夜回到解放前。他娘一句話,比她做什么都有用,她還勾搭什么呀。
第13章 賣話本
裴祐和姜婉的事,不過就發生在兩家人之間,誰也不會往外傳,因此自然沒人知道。
那之后幾天,徐鳳姑每天都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姜婉的神色,怕她想不開,可姜婉吃好睡好,看不出一點兒反常。當她說想要買些紙筆墨回來時,徐鳳姑也沒拒絕。那后山的栗子樹是她找到的,這幾天他們去撿栗子拿去賣,著實賺了一大筆錢,賺到的錢就算都讓她花了也無所謂,她想玩便玩吧,總比悶著好。
有了徐鳳姑的出資,姜婉便跟著姜福年他們一起去縣城賣栗子,中途帶著姜谷和他們分開,在一家書鋪里買了墨塊,紙,以及一種又細又小,筆頭硬邦邦能拿來當鋼筆用的毛筆。硯在姜婉看來不是必需品,能省則省就沒買。
買完東西之后,姜婉帶著姜谷痛痛快快玩了一圈,買了些零嘴才跟爹娘會合,一道回家。他們來賣栗子,主要是賣給做糖炒栗子的小販,以及雜貨鋪,一般不自己擺攤單賣,既費時也可能被山下村的人發現。
賣了幾次之后,后山上的栗子能撿的都撿光了,還在樹上的實在夠不著,想想自家已經因賣栗子而賺了將近七兩銀子,姜福年和徐鳳姑便決定事情到此為止,繼續恢復原先的日子。
姜婉并不反對,她拿著買回來的紙和筆,開始謄寫剩下的內容。裴祐的字很好看,筆走龍蛇,龍飛鳳舞,一起一落間皆是風骨,看到他這字,她就忍不住想起了他的人,想起他讀書教識字時專注的模樣。
不能再勾搭他,真是太可惜了。
姜婉取出裴祐寫的一張紙,準備留下收藏作為紀念,她自己再將這頁紙上的內容謄寫一遍。如此忙碌了好幾天,眼看著便是中秋了。
“婉婉,今年中秋咱們可要好好過。”徐鳳姑笑道,“難得今年發了筆橫財,賺了不少。明日咱們去縣城,采買些東西回來。”
姜婉笑道:“娘,你要記得財不可露白啊!買東西回來記得拿破布包一包,別讓人看到了。”
見姜婉調笑起來也毫無異樣,徐鳳姑提心吊膽了不少時日的心總算放下。
“娘省得的。你要不要一起去?”徐鳳姑問。
姜婉本不太想出門,但一想她的話本都寫完了,該拿出去投稿了,便笑道:“好啊。”
到了縣城,姜婉照舊跟徐鳳姑他們兵分兩路。之前她早問清楚昌平縣里頭可以自主印刷的書鋪都有哪些,帶著姜谷這保鏢開始投稿。先去了距離最近的一家書鋪,姜婉讓姜谷等在外頭,她自己走了進去。
書鋪里沒什么人,有個小二正在昏昏欲睡,姜婉隨意看了一圈,發現書鋪里話本不少,便稍稍安心,走過去輕輕敲了一下柜臺。
小二陡然驚醒,揉了揉眼睛看向姜婉,嘴角一勾就是一個燦爛的微笑:“姑娘,您要買些什么?”
“我不買東西,我賣東西。”姜婉溫柔地說,“能不能請你們掌柜的出來一談?我賣話本原稿。”
小二一臉驚訝地看著姜婉,他還是第一次遇到有女子來推話本原稿的,想了想也沒拒絕,請她稍等,自己去后頭找掌柜的去了。
不一會兒,有個年約四旬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早聽小二說了情況,此刻面上也不驚訝,拱了拱手開門見山道:“這位姑娘,鄙人姓黃,你叫我黃掌柜就行。聽說你有話本原稿要出售?可帶在身上?”
“黃掌柜,話本原稿我帶了。”姜婉拿出那一疊紙遞了過去。
黃掌柜接過,稍微看了看,面上便帶了認真之色。他前面看到的,自然就是裴祐的字。掌柜自己是個半吊子讀書人,寫不出好文章,練不出好字,但對于好字好文章還是有鑒賞力的,面前這字,飄若浮云,矯若驚龍,仿佛能透過紙背看到一位意氣風發的書生,一氣呵成地寫下這些文字,字字驚人。
“這、這是你寫的?”黃掌柜驚訝地看向姜婉。他有點不相信這字居然是眼前這個女子所寫。他還沒仔細看話本內容,但單憑這字,他便想將這話本收下了。
姜婉搖搖頭,面上一陣黯然,拿出手帕捂著雙眼,語帶哽咽地說:“這是我那英年早逝的未婚夫婿所寫。我與他情比金堅,可天意弄人,他身子不好,與我定婚后沒多久便去世了,前面幾話便是他親手所書,他去世后,我不忍見他所寫話本明珠蒙塵,便按照他之前所說的,替他補寫完……”
姜婉說著,便垂頭側身,拿帕子捂著眼睛,輕輕啜泣起來。
“這位……這位姑娘,還請節哀。”黃掌柜沒想到自己一句話便惹出這樣一個令人聞之傷感的故事,面上便露了歉意。他見她還是姑娘打扮,猶豫了片刻依然稱呼她為“姑娘”。
他順道往后翻了翻,果然見后面是兩種筆跡,跟前面的字完全無法相比。
“對不住,每次我一想起我的未婚夫婿,便忍不住傷心落淚。”姜婉抬起被自己揉紅的雙眼,凄婉地看向黃掌柜,“黃掌柜,還請您看一下,這話本原稿,您收不收?”
“稍等。”黃掌柜此刻已動了惻隱之心,示意小二請姜婉坐下稍作歇息,他自己則翻動著手中的話本。
黃掌柜看書的速度很快,看完后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么說。這話本乍一看與市面上流行的故事似乎并無不同,然而仔細想想,卻又透出一股子不一樣的味道。他是書鋪掌柜,也有著敏銳的商業目光,對姜婉的憐憫并不會讓他徹底失去判斷力,按照這話本的故事內容,他覺著這話本或許會很受女子歡迎。這世間對女子要求三從四德,男子娶妻納妾天經地義,為人妻者該寬容大度,然而就他家中的情況來看,他的妻子可一點兒都不樂意他納妾的。這個話本之中,書生與寡婦幾番分合,他當了官卻推了京城的婚事反倒回來與寡婦完婚,如此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結尾,總能討得女子歡心的。
黃掌柜正在沉思,姜婉見他看完了,便起身走過來,面帶忐忑地問道:“黃掌柜,不知……您覺得如何?”
黃掌柜回神,決定將這話本收下,便笑道:“姑娘,這話本故事精巧,情節曲折動人,乃是本佳作,鄙人肯定是要收下的。”
姜婉心里一喜,原本她已經做好了會被退稿必須多跑幾家的準備,聽他這么一說心里便安定了,微微一笑道:“多謝黃掌柜。若能見到這話本付梓印出,想來我的未婚夫婿在天有靈,也會倍感欣慰的吧。”
黃掌柜笑道:“是啊。不知姑娘打算用什么名字印出此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