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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帆遠(yuǎn)航

我掙扎著爬起身，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無論是看到的還是感覺到的，都證明自身的安康沒有任何差池，包括身上的披風(fēng)也完好無損。

（怎么回事，剛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我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銀月槍上，它躺在我的腳邊，散發(fā)著微光，一動不動，顯得樸素而純潔。

（我以為接觸到魂殤就會死……）

我用手撫摸自己的胸口，剛才親眼看到魂殤從這里穿過，但此刻并不存在任何疼痛或傷口。

“哎呀——”

不等我有時間思考，街道上發(fā)生了爆炸，又一陣炙熱的颶風(fēng)襲來，我下意識地?fù)踝⊙劬Γ匆娨粋€什么東西像投石一樣砸進(jìn)了一堆尸體中。看書請到首發(fā)站：jiz ai8.c om

嘶。紅色的氣體向著四周噴發(fā)，尸體堆像暴露在烈日下的冰糕一樣迅速融化。從那里發(fā)出一道赤澄的光，筆直地射向關(guān)羽。

光芒接近關(guān)羽時陡然轉(zhuǎn)了一個大彎，然后剛才那一幕重新上演，什么東西轟進(jìn)了街邊，把原本沒有被炸彈波及的房屋變成了一片廢墟。

“哥——”我大喊，“哥，我在這里——”

焦尸的惡臭混合著血腥味乘著風(fēng)飄了過來，我捂住了鼻子，隨后看見哥哥從廢墟中站了起來，佝僂著背，發(fā)出一聲咆哮，然后消失了，一道赤澄的光再次射向關(guān)羽，然后又一次折射到了別的地方，光芒消失的地方，一排房屋倒塌。

我抓起銀月槍，手忙腳亂地從廢墟中爬出來，來到街上，放眼望去，街道上除了尸體已經(jīng)空了，馬車也不見了，心頭咯噔一下，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是尋找馬車還是跟哥哥在一起？

赤澄的光再次發(fā)射出來，從不同的角度射向關(guān)羽，每次都被彈開，在街上造成巨大的破壞。空氣中刺鼻的惡臭幾乎令人窒息，尸體一堆一堆地融化，我又嘗試著呼喚了幾聲，但自己的聲音在那接二連叁的爆炸中顯得微不足道，得不到任何回應(yīng)。

沒有辦法，我只好轉(zhuǎn)頭跑開，躲避戰(zhàn)斗最激烈的地方，那里好像被十幾駕投石機輪番轟炸一般。我向著城門跑去，在街道盡頭左轉(zhuǎn)，繞過已經(jīng)變成廢墟的街角房屋，來到了毗鄰城墻的街道，這是一條垂直于西大街的筆直干道，城墻下面有許多在剛才爆炸中喪生的軍民，隔壁的街區(qū)空蕩蕩的，遠(yuǎn)處的城墻上有一些火把似乎正在往這里移動。

我躲在一塊殘缺的木板后面，窺探著西大街上的戰(zhàn)斗。那道赤澄的光雖然無法觸及關(guān)羽，但是使后者連連后退，好像受到了猛烈的撞擊，而且一次比一次離得近，眼看光芒跟關(guān)羽只有一個手臂的距離，后者發(fā)出一聲吼叫，橫向地?fù)]動偃月刀，他身上的魂殤隨即把長刀橫掃出去。光芒猝然下降，從刀鋒下面鉆過去，朝著關(guān)羽逼近，那個幻象把另一只手里的金剛杵猛地朝地面砸下來。

光芒消失了，哥哥出現(xiàn)在那里，抬起右臂擋住了攻擊。他身上的火焰宛如流動的外殼一般跟那個金剛杵碰撞在一起，碰撞的地方迸發(fā)出紅光，好像鐵匠用鐵錘敲打鐵器時發(fā)出的火星一般，但比那種火星要多得多，激烈得多，像流水一般不斷地涌現(xiàn)出來。

兩個人都發(fā)出了嚎叫，那根金剛杵逐漸變得稀薄、透明。

哥哥一閃又消失了，一道赤澄的閃電折向右邊。關(guān)羽猛地把刀揮過來，那道光突然飛上了天空，哥哥懸浮在那里，伸出雙手，朝著下方噴射火焰。

關(guān)羽身上好像有一個罩子，那些火焰沿著罩子流走了，有幾簇火球飛到了我這邊，落到街上，霎時，仿佛幾十個水壺同時燒開，尖銳的氣鳴聲劃破夜空，原本殘留在那里的尸體連同火焰轉(zhuǎn)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火焰把它的燃料燒得太快，自己也無法存在——熱氣流撲面而來，淡淡的紅霧升騰起來。

起霧了。

我詫異地注視著那些霧氣，它們在燃燒的天空下閃爍著葡萄酒的光輝，濕漉漉的，像一張潮濕的蛛網(wǎng)。當(dāng)它們飄過來籠罩我時，那油膩膩的甜腥味頓時讓我明白了它們是什么，潮濕滯重的氣體很快沾濕了我的睫毛，我捂著鼻子，強忍著作嘔的反應(yīng)，轉(zhuǎn)身向著另一條街區(qū)跑去。

一輛馬車從前方轉(zhuǎn)了個彎，駛上了這條街道，我認(rèn)出了是我們的馬車，駕車的是變成獸人形態(tài)的小玉。

“小玉！”

“云祿——你沒事吧——”

小玉勒住馬，跳下車，撲過來一個趔趄倒在我身上。

“我沒事，你呢？其他人呢？”

我扶著她，她嘴唇格外蒼白，臉上和爪子上沾滿血跡。

“在里面……”她指著車廂說。

“怎么回事，你們?nèi)ツ牧耍俊?

“爆炸發(fā)生后……人群沖過來……有人搶我們的車……”她微弱地喘息道，“我在前面對付那些人……小公主在后面保護(hù)我們的東西……我聽到她尖叫……但是我來不及救她……姓鐘的男孩就往后面扔了一顆炸彈……”

我走到車邊，看見窗戶有些破洞，車輪有燒焦的痕跡，那些被哥哥加固的地方也有不少劃痕，越靠近叁車廂的地方越嚴(yán)重。鐘迪跪在一車廂里，嘴里喃喃自語：

“我殺了人……我殺了人……我殺了人……”

我往后走，看見孫尚香躺在二車廂，發(fā)絲凌亂地粘在臉上，衣領(lǐng)的毛破破爛爛。我探了探她的鼻息，還好是正常的。

“你們沒事就好！”

我把小玉抱在懷里，撫摸著她的腦袋，她的身體因為虛弱而發(fā)抖。

“馬鐵在哪？”

“在那邊，在跟關(guān)羽戰(zhàn)斗——他怎么會變成——”

“這是什么味道？”小玉抬起頭，抽了抽鼻子，面無血色的臉上寫滿了震驚，“是血嗎？”

“對，尸體被融化了……哥哥為什么會變成那樣，他也有魂殤嗎？”

我扭頭看著被廢墟擋住的西大街，那里光芒四射，震天動地。

“是……是吧……”

“他怎么能發(fā)出真的火焰？你不是說那是靈魂嗎？”

“不知道……不知道……我現(xiàn)在想不了……快，我們要趁現(xiàn)在打開城門！”

“怎么打開？”

“用炸藥——”

“可是剛才試過了，不行啊——”

“趁著關(guān)羽在跟馬鐵纏斗，他的控制能力應(yīng)該會減弱……”小玉說著，在我的攙扶下走到了車邊，拍打著車輿叫道，“喂，小子，快過來點火……”

“我殺了人……我殺了人……”

“別說了，堅強點！從你協(xié)助馬鐵那一刻起，你的雙手就沾滿了鮮血！快過來！”

鐘迪扭過頭，淚痕閃爍的臉上帶著驚恐、無助的表情。

“快點把火點著！”

鐘迪哆哆嗦嗦地拿起火石和火鐮，想碰撞在一起，手卻不停地顫抖，只是讓兩個東西磕磕絆絆，磨磨蹭蹭。

“給我！”

小玉不耐煩地一把奪過來，急匆匆地敲擊著，她的呼吸愈發(fā)急促。

“我來吧——”

我把火絨鋪在車輿上，從小玉手中拿過火石，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我使出了很大的力氣，偶爾蹦出幾個火星，落在火絨上，并未點燃就消失了。

“怎么——回事——怎么——點不著——”我一邊敲一邊說。

“霧太……太濃了……”鐘迪抬頭看著天空，哽咽地說，“這里濕度……有點大……這是什么味兒……是，是血嗎？”

“對——”

鐘迪臉上閃過一絲震驚，隨即大喊一聲，撲到車廂邊嘔吐起來。

我用力敲了幾十次還是點不著，火星在空氣中曇花一現(xiàn)。那濕重黏膩的空氣像一層膜一樣包裹著我的身體，鼻腔被種種惡心的氣味刺激著，幾乎無法呼吸，只能淺淺地?fù)Q氣。

“鐘迪，你來，你熟練，我弄不出來——”我無可奈何地叫道。

鐘迪用袖子擦了擦嘴，爬過來用手指捻了捻火絨，嘶啞地說：

“不行……已經(jīng)濕了……在這里打不著……”

“那我們?nèi)ツ沁叀?

我抬頭看了看霧氣，指著尚未被覆蓋的隔壁幾條街區(qū)說。

“那沒有意義……”鐘迪粗重地喘息道，面如死灰，“你能在五秒內(nèi)跑一百米嗎？”

“什么？”

“引信有五秒的時間，從那邊到城門，至少有一百米，你來不及的……”

“那就不過來了，直接把城墻炸開！”

“不行，城墻是土夯實的，有幾米厚，根本炸不開……炸開了也會造成塌方，車過不去的……”

一股絕望的氣氛在我們中間彌漫開來。

城墻上的火光越來越近。

“讓我來，把炸彈給我。”小玉伸出手，說。

“你要怎么做？”我問。

“我用斥力把它發(fā)射出去，轟開城門。”

“你身體這么虛弱，怎么用神通力？”我叫道。

“沒有別的辦法了……”她努力調(diào)整著呼吸，頗為鎮(zhèn)定地說。

“不行！”我抓住她的雙肩，“你會死的！”

“不會的，只是……可能……會睡上一覺……”

“不行，小玉，你好幾天沒有得到補充了，不是嗎？在獄中你還把真氣給我了，你身上還帶著毒，要是真氣不足你就危險了呀！”

“云祿，云祿……”小玉抬起手，想把我的手撥開，但力量不足，“沒有別的辦法了……那你告訴我怎么辦？”

我咬緊嘴唇，凝視著她的雙眼，沉默不語。

她的表情雖然像個虛脫的病人，但眼神很堅定。

“小玉，你還有任務(wù)，不是嗎？”我感覺自己的聲音因激動而有點走調(diào)，“你不管了嗎？”

“你，你別問了……”她移開視線，輕聲嘟囔道。

“不！”我一把抱住了她，抓著她長長的頭發(fā)，“我不能讓你這么做，哥哥已經(jīng)變成那樣了，你要是再有事怎么辦，我救不了你啊——”

“別管我了……放開我……你照顧好自己就行了……”

一陣響動傳來，我扭頭看去，一群官兵轉(zhuǎn)過街角跑了過來，好像是剛才從我們院子撤走的那些人。他們包圍了馬車，尖銳的長矛指著我們。

“不許動！”一個軍官喊道，“下來——趴在車上——”

我迅速拿起銀月槍。

“放下武器——否則格殺勿論——”

這時身后又傳來一陣響動，回頭一看，一群士兵沿著階梯從城墻上跑了下來。一個士兵把鐘迪揪下了車。

“放開他！”我喊道。

我緊張快速地掂量著現(xiàn)場的局勢，小玉和鐘迪都很虛弱，如果發(fā)生戰(zhàn)斗，我一個人雖然能殺出重圍，但無法保證他們倆的安全……還有孫尚香，她還躺在車?yán)铩?

“放下武器！放下武器！”官兵一陣兇惡的咆哮。

我十分不甘心地放下了銀月槍，幾個士兵立刻沖上來把我雙手反剪，重重地按在車輿上。小玉尖叫了一聲，臉出現(xiàn)在我的旁邊，有人按著她的頭。

怒火頓時從我胸中升騰起來。

（哥哥，我們有危險，快來……）

“長官，孫夫人在這里！”

“什么？好啊，你們就是那群越獄犯，對吧，把城里搞得亂七八糟，你們完蛋了……附近的居民呢？”

“報告長官，剛才城門發(fā)生爆炸，原本聚集在這里的群眾都逃跑了！”

（哥哥，快來，救救我們……）

“這是什么味……噢，該死的，死了多少人，報告?zhèn)銮闆r！”

“長官，我們剛剛過來，還沒有清點……”

“快去找幸存者！”

“那邊正發(fā)生戰(zhàn)斗，我們沒辦法靠近，長官——”

“城門班呢，先把城門打開！”

“城門班原本在城下維持秩序，被卷入剛才的爆炸——”

“快去找人來！”

（哥哥，快來呀……）

“這幾個人怎么辦？”

“帶走，嚴(yán)加看管！”

我閉緊雙眼，帶著最真摯的殷切盼望在心里祈禱。然后，一種神奇的感覺驀然涌上了心頭，這感覺讓人激動、興奮而甜蜜，像一種沒由來的自信、一份來自上天的啟示。我覺得“福至心靈”最能形容我此刻的感受。

因此，當(dāng)那道赤澄的光芒照射過來時，我一點也不吃驚，反而充滿欣慰。

按壓我的力量消失了，我和小玉一起轉(zhuǎn)過身，看見那些官兵的身體斷成兩截，躺在地上，臉上帶著呆滯而困惑的表情，血流滿地。其他士兵發(fā)出驚恐萬狀的慘叫，扔掉武器作鳥獸散，那道赤澄的光芒來回穿梭，迅捷地轉(zhuǎn)彎，依次照射在每個士兵身上，準(zhǔn)確、高效、一個不漏地把他們變成兩截。

接著，空氣一陣動搖，哥哥出現(xiàn)在馬車邊，微微低著頭，發(fā)出深沉而刺耳的呼吸。他身上明亮的光線照在我身上，感覺暖融融的。

“嘶……哈……”

“老兄……你怎么變成這副模樣……”鐘迪趴在車輿上，聲音嘶啞地說。

“鐵……”小玉悲傷地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

哥哥好像沒注意到我們，也沒聽見我們講話，他緩緩地轉(zhuǎn)過身，背對著我們，似乎要走。我想也沒想，撲過去抱住了他。

火焰籠罩了我，像水流一樣在我的皮膚上流動，溫暖而令人安心。我緊緊抱著他，顫聲說：

“哥，別走，我在這兒……”

“吼……”

他從喉嚨里發(fā)出一陣咕嚕咕嚕的低鳴，似乎想掙扎出去。

“我在這兒……我沒事……別難過了……”

“吼噢……”

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任憑他怎么掙扎也不讓自己松手。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扭動漸漸平息，然后緩緩轉(zhuǎn)了過來，我抬頭凝視著他的雙眼，捧著他的臉，帶著一絲哭腔說：

“我就在這兒……你看看我……可以了，哥哥，別再難過……”

“噢噢……”

他眼里紅光閃爍，乍陰乍陽，露出了原本的眼睛，顯得有點空洞。身上的火焰也變得稀薄，淡化，直至消失。

“老兄，幫我們把城門打開……別，別，再堅挺一會兒……啊啊啊……”

在鐘迪逐漸變得幾不可聞的嘆惜聲中，哥哥闔上了眼，倒了下來，黑色的頭發(fā)披散在我臉頰旁邊，我身上頓時負(fù)擔(dān)起一個沉重的重量。

“嗚……幫我抬一下……”

小玉趕過來，撐住了哥哥另一邊肩膀。

“咕嗚……小子，快過來幫忙！”

我們?nèi)€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哥哥拖上了車，讓他躺在里面。

“呼……呼……現(xiàn)在怎么辦，嗯？”鐘迪氣喘吁吁地說。

我看著哥哥安詳?shù)拿嫒荩闹邢矐n參半。

我碰上了小玉的眼神，從中讀出了她的想法，我搶先說道：

“不，不行——”

她正要開口跟我理論，一陣喀嚓聲響起，我們不約而同地扭頭望去，只見關(guān)羽穿過廢墟走了過來，身上的魂殤縮小了好多，只剩下一兩米高了。

“啊啊，完蛋了呀，老兄你為什么不能再持久一點……”鐘迪抱住了腦袋。

“小玉，你做什么？”我提高音量警告道，看見她把手伸進(jìn)了那個麻袋。

“關(guān)羽力量減弱了，現(xiàn)在把城門轟開……”她吃力地說。

“不行，萬一又彈回來怎么辦？”

“不試試怎么知道？”

“不行！”我一屁股挪到車轅上，抓住韁繩，打算駕車走。去哪我也不知道，只是不能留在這里坐視小玉犧牲自己。

“云祿，要是再遇到守衛(wèi)怎么辦，沒有人可以再救我們了！”小玉擠出一點力氣，聲嘶力竭地咆哮道。

我費力地咽下一口唾沫，握著韁繩的手在發(fā)抖……是的，再被抓住就真的走投無路了，所有人一起……

關(guān)羽步履蹣跚地慢慢向我們靠近，青龍偃月刀拖在地上，發(fā)出刺耳的剮蹭聲。

就在我深陷絕望的泥潭不知所措、萬念俱灰之時，耳邊隱約傳來一陣樂聲。一開始我以為是幻聽，是誤把風(fēng)聲與遠(yuǎn)方的喊叫當(dāng)成了音樂。然后逐漸意識到，這樂聲如此空靈縹緲，不是大自然的產(chǎn)物。

我茫然地睜大眼睛，呆呆地坐在那里，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剮蹭的聲音不見了，我迷茫地眨了眨眼，發(fā)現(xiàn)關(guān)羽停了下來，像一尊雕塑一樣站在那里，長須飄蕩……

奇妙的樂聲漸漸變得響亮，并不唐突，也不吵鬧，像一場連綿不絕、淅淅瀝瀝的春雨，潤物細(xì)無聲……

我輕輕閉上了眼睛，那樂聲好像在我近旁，仿佛來到我的身邊輕柔舒緩地演奏著……我睜開眼，緩緩地環(huán)顧四周，所見的只有黑暗的、破敗的街道。然后我抬起頭，透過酒紅色的天空，看見了一只展翅翱翔的大鵬。

我似乎應(yīng)該感到驚奇，但驚奇好像拋棄了我……不，仿佛一切情感的波瀾都遠(yuǎn)離了我，我的內(nèi)心變成了深山中的一汪清潭，寧靜美好，與世無爭……

我扭頭看著小玉，她也注視著我，憔悴的面容上浮現(xiàn)出喜樂隨和的吟吟笑意。我又看向鐘迪，他呆呆地仰望著天空，略微張著嘴巴，身上的機靈勁消失得無影無蹤。

悠揚的樂聲在天空中回蕩著，像滋潤的春雨浸入泥土般浸人心脾……一遍又一遍，宛如躺在搖籃中，母親輕柔的撫摸……

關(guān)羽的魂殤像水面最后的波紋，搖晃了一下，消失了，巨大的長刀化為烏有……白光褪去，他眼睛一翻，倒在地上，不動了。

我發(fā)現(xiàn)自己怎么如此衣衫不整，成何體統(tǒng)……我從容地攏了攏頭發(fā)，工整地裹上披風(fēng)，轉(zhuǎn)過身端正地跪坐在車輿上，面對著兩個同伴。

“那，那，那是我姨父的……”

鐘迪有點膽怯地指指那只飛禽，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話，好像一個憨憨。

“是嗎……”我淡雅地輕聲說，“是你姨父的呀。”

“真，真的，不騙你……不信，我，我可以跟他當(dāng)面對質(zhì)——”

“我相信你。”我露出一絲溫柔的微笑。

“這曲子具有鎮(zhèn)定的效果，真神奇……”小玉喜悅地注視著在上空盤旋的大鵬，“看，魂殤已經(jīng)消失了，現(xiàn)在沒有人能阻止我們了。”

她把目光轉(zhuǎn)向我，粲然一笑，明媚得像六月的太陽，蒼白的臉色反而襯托出她積極向上的生命光輝。

她轉(zhuǎn)身從麻袋里取出一枚炸藥，微笑著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你依然打算用神通力打開城門嗎，小玉？”我恬靜地問。

“對，這是最后的辦法了，不是嗎？”她兩只耳朵俏皮地抖動著，屁股一扭，跳下了車，腳下不穩(wěn)差點摔倒。她扶著車廂站好，扭過頭送給我一個溫暖的笑，像是在說“看，我沒事！”

“可否告訴我，你這樣做的后果是什么？”我端莊矜持地問。

“說不好，可能會陷入長時間的休眠！”她可愛地吐了吐舌頭，笑吟吟地說，“可能會醒不過來！”

熱情與快樂像光、像火一樣從她身上散發(fā)出來。

“能，能不能不要死呀……”鐘迪玩弄著自己的手指，可憐巴巴地小聲嘟噥道，“我，我好不容易遇到一個神仙……我，我想多點研究你……多點了解你……我，我會把好吃的東西都讓給你，都給你！”

小玉發(fā)出一串爽朗的笑，笑得花枝招展。

“不離開這里，什么好吃的都沒有哦，小可愛！等我醒來再給我吃吧！”

“小玉，”我柔聲說道，“我有一個疑惑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說吧！”

“你為什么要為我們付出這么多，寧愿犧牲自己？”

她咧開嘴角，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的微笑。

“為了這份愛，”她把目光投向車廂里，那里躺著哥哥，“這份愛值得我守護(hù)！即使我自己得不到這份愛，只要知道它存在于世界上，有人能享受到，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直視著我，眼里閃爍著激昂的光芒。

“云祿，你跟他要好好活下去啊，替我好好享受這份愛，知道嗎！”

“知道了。”我鄭重地頷首，“我一定會好好地活下去。”

“對！”她嬌俏可愛地豎起食指，拋來一個媚眼，隨后嫣然一笑，雖然這個笑容因為體力不支而有點變形，“如果你們從西域回來我還沒醒，就別管我了，把我扔掉，躲到一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過一輩子吧！”

“為什么？”

“因為有壞人要來找你們……”她神秘兮兮地說，“接下來我說的幾句話，你們一定要記好了！如果有人打聽我的事，不管那人是誰，立刻離開，什么也不要說！”

“好。”

“如果你發(fā)現(xiàn)一些人突然出現(xiàn)，又突然消失，趕快離開那個地方！”

“好。”

“如果見到容貌奇異的人接近，跟你們套近乎，立刻遠(yuǎn)離，離開他的視線，不要讓他跟蹤！”

“好。”

“如果擺脫不了，那就拋下馬車，那你哥哥帶著你飛走吧！不要貪心哦，保命要緊！他們不會有事的——”她遞給鐘迪一個眼神，點點頭說道，“小公主和小男孩不是那些人的目標(biāo)，你們離開他們，他們反而安全。”

“好。”

“嗯，我說完了……該走了。”

“嗯，去吧，小玉。”我柔聲說。

“你說，人生的意義是什么呢？”她放低了聲音，輕柔地說，目光有些縹緲。

“我，我覺得就是活下去……”鐘迪把腦袋湊過來，怯生生地嘟噥道，“呃，呃，不知道對不對……”

“光活下去就夠了嗎……一個人也很無聊啊……”

“那就跟愛人一起活下去吧？”我彬彬有禮地提議道。

“嗯，說得對！”小玉笑靨如花，“那為了愛而死算不算有意義呀？”

我跟她對視著。

“我不知道，對不起。”良久之后，我垂下眼睛，輕聲說。

耳邊是一聲輕巧的笑。

“好了，那我走了，保重！”

我抬起頭，看見她奔跑的背影，既像一個蹣跚學(xué)步的孩子，又像一個一往無前的勇士，五條尾巴像蓮花一樣在身后擺動。

“別過來，你們離遠(yuǎn)點！”

她招了招手，另一只手托著炸彈，那背影漸行漸遠(yuǎn)，消失在被廢墟擋住的西大街上。

幾分鐘后，我聽見一聲怒喝，聲音傳遍了整條街區(qū)，伴隨著一道亮光。

“萬象天征！！！”

一陣猛烈的沖擊，一聲巨響，四分五裂的城門飛濺而出，狂風(fēng)吹散了紅霧。

我駕著馬車來到西大街，在坑坑洼洼、滿地狼藉的街道中央找到了一只小動物。

幾乎認(rèn)不出是狐貍，因為它太小，像雛鳥一般，毛稀稀落落，說實話模樣有點丑陋。

我把它放在哥哥胸口，鐘迪吮著手指，趴在旁邊，近距離觀察他們。

我揮動韁繩，駛出了城門。出了城，發(fā)現(xiàn)地上有一道頗為寬闊的凹陷痕跡，像是被犁翻過的土一樣，從城門筆直地向遠(yuǎn)處延伸，城外有個村莊似乎在著火。

一群村民聚集在城外的田埂上，還有些人正沿著土路往回跑。當(dāng)我們出現(xiàn)時，他們用驚恐的眼光瞪著我。

現(xiàn)在該去哪兒呢？我牽著韁繩，一時拿不定主意。

大鵬輕柔而響亮地嗥鳴了一聲，從上空飛過，向著南邊去了。

“我，我覺得應(yīng)該跟著它……”鐘迪小心翼翼地說。

“嗯，我也是這么想的。”

我扯動韁繩，讓馬車轉(zhuǎn)了個彎，向南邊駛?cè)ィ爸跓煹某浅卦谖易筮吅笸恕?

南門外有許多群眾，散布在田間地頭，看樣子是從城里逃出來的，大多驚魂未甫。一條長長的隊伍從江邊延伸到城里，人們在接力運水。

喧囂逐漸遠(yuǎn)去，被潺潺的漢江取代，峴山從右邊冒了出來，我沿著山腳下黑暗與寂靜的小路前進(jìn)。

鵬鳥飛到了山上，不急不緩地鳴叫著，似乎在呼喚著我。我下了車，牽著馬走進(jìn)森林，快到半山腰的時候路越發(fā)陡峭，上不去了。我讓鐘迪照看車?yán)锏膸讉€人，獨自攀登來到接近山頂?shù)牡胤剑@里有一片空地，旁邊有一個山洞，我認(rèn)出來那就是之前哥哥帶我們來過的地方。

那只鵬鳥一動不動地停在灑滿月光的空地上，我走到近旁才看出來，這是一只木雕，眼窩那里安裝著一枚琥珀。雕刻技術(shù)之高，連翅膀上的羽毛紋理都栩栩如生。

它機械地抬起一只腳，露出中間的圓木榫卯關(guān)節(jié)，爪子抓著一個信封，我取下來拆開看，信上是這樣寫的：

子奇，跟你的朋友待在那里不要離開，有需要告訴鵬鵬，我會再聯(lián)系你。

姨母

我看了木雕一眼，它放下了腳，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

“我離開一下，等會兒回來，別走哦。”

“嘎。”

它張開兩片木塊合成的鳥喙，叫了一聲。

我下山來到車邊，把信給鐘迪看。

“是我小姨的字跡……”他喃喃地說，一臉茫然地看著我。

我看著車廂里躺著的伙伴們，陷入了沉思。

現(xiàn)在有辦法過江前往魏國嗎？很難，馬匹可以泅水，車廂卻不行，而且現(xiàn)在上庸應(yīng)該解除了包圍，蜀軍駐守在那里，萬一被發(fā)現(xiàn)就完了……哥哥和孫尚香都昏迷了，至少等他們醒來，一起討論過后再做決定，目前就留在這里吧……

“我們可能暫時要在這里停留一段時間，”我說，“你有什么需要的東西嗎，我上去跟那只鳥說。”

“等等，我拿東西寫下來……”

他在叁車廂里面翻找了一陣，拿著一塊石墨走回來，把信紙鋪在車輿上低頭寫了起來。我設(shè)想著其他同伴的需求，把野營需要的東西一一講出來，鐘迪記錄下來。

寫好之后，我來到山頂，走到木雕身邊，說：

“寫好了，我們要的東西都在信上……”

我上下打量著它的身體，不知道要把信放在哪兒。

它張開了木喙。

我把信塞進(jìn)去，它合上了嘴。

“好，你去吧。”我輕輕拍了一下它的腦袋。

它扇動著翅膀，騰空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下山途中，我一邊思考怎么把伙伴和儲存的物資運到山洞里，一邊產(chǎn)生了一種微妙的感覺：從遇到那只木雕到剛才為止，我的內(nèi)心似乎包裹在一層透明的薄膜中，跟外界隔絕開來，我身處這個世界，卻又好像超然于塵世間，周圍的一切都陌生而遙遠(yuǎn)，那些感情的風(fēng)暴雖然很猛烈，但像是發(fā)生在大洋彼岸，它們的余威傳到這里已經(jīng)變得非常微弱，仿佛輕輕的漣漪一般，可以忽略不計。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當(dāng)我一步步往山下走時，那層透明的薄膜逐漸溶解，我的心重新跟這個世界融為一體，五彩斑斕的風(fēng)暴席卷而來，酸甜苦辣的海水不斷地涌進(jìn)來，在我心中激起驚濤駭浪，我開始深切地、痛徹心扉地意識到，剛才一連串的變故究竟意味著什么。

遙遠(yuǎn)的尖叫逐漸變得清晰響亮。

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最后幾近慌不擇路地跑到車廂邊，想要確認(rèn)同伴們沒事。

我聽見了交談聲。

“怎，怎么了？”鐘迪驚恐地看著我。

我的心頓時歡欣雀躍起來，哥哥坐在車轅上，用手扶著腦袋。

“哥！”我撲過去緊緊抱住了他。

“嗯……我沒事……”他溫柔地?fù)崦业暮蟊常袜f。

“太好了……”淚水一下子奪眶而出。

“你還好嗎，讓我看看你……”

他扶著我的雙肩，仔仔細(xì)細(xì)地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打量著我。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他露出一絲欣慰而感激的表情，“我以為你……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沒有……我一點事也沒有……別擔(dān)心我……”

“小玉呢？孫夫人呢？”

我爬進(jìn)車廂，手里捧著那只小小的、光禿禿的動物給他看，把他爆發(fā)之后發(fā)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眼眸凝重而晦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鐘兄，幫我配藥。”

“現(xiàn)在嗎？”

“對。”

哥哥放下小動物，動作利落地下了車，向后走去，我跟他來到二車廂，看見孫尚香靠坐在車廂邊，臉上蒼白得似乎只剩下眼睛和嘴唇。

“你還好吧，孫夫人？”哥哥低聲問道。

“嗯，還好……”

“麻煩你現(xiàn)在把解藥告訴我。”

“好，拿筆過來……”

我和哥哥走到叁車廂，看見里面亂糟糟、臟兮兮的，幾個酒瓶子破了，酒水淌得都快干了，一些衣服和木制餐具染上了焦黑……所幸大部分物品沒有受損，最里面包括小玉的皮箱在內(nèi)的貴重物品完好無缺，沒有遺失。

哥哥把文具拿到二車廂，迅速地磨墨，孫尚香拿起一管毫毛，蘸了蘸墨汁，在鋪開的宣紙上寫下一串蠅頭小楷。鐘迪湊在一旁觀看。

“是這幾味藥啊，我知道了……”他一邊雙眉緊蹙，一邊用恍然大悟的語氣說，“你們是用了蛇、蝎、蟹、蜥蜴、蛤蟆、蜣螂、魚和蜮毒，對吧？嘖嘖，還有砒霜、巴豆、斑蝥、大戟、莨菪、附子？太夸張了，看得我脊背發(fā)涼……”

“噢，你怎么知道？”孫尚香放下筆，有點驚奇地看著他。

“從你寫的解藥就知道了，你這里有幾味不太對，”鐘迪指著那些文字，嚴(yán)肅認(rèn)真地說，“這個應(yīng)該換成豆汁……這個應(yīng)該用馬鞭草搗汁……這里應(yīng)該用羊血猛灌，沒有羊血用清油也行……還有這里，不能用熱物……哎呀呀，讓我來，我自己會整理一份藥方的，你們等著！”

他擠開孫尚香，扯過宣紙，趴在車廂里面奮筆疾書。孫尚香挑了挑眉，歪了歪腦袋，冷淡的表情似乎在說“那好吧。”

“這里是什么地方？”她環(huán)顧四周，問道。

一陣嘹亮、詭異的咕咕聲在林間回蕩，隨即響起短促的啾鳴，好像有夜梟在和鳴。

“是峴山吧？”哥哥目光敏銳地注視著森林深處，說道。

“對，我們跟著那個木雕來的……”

我把木雕與那封信的事情告訴了他們，哥哥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那是你姨父的嗎，鐘兄？那只鳥？”

“什么？噢，對。”鐘迪埋頭苦寫，頭也不抬地說。

“孔明為什么要這樣做？”哥哥自言自語般地說，眉間現(xiàn)出了那道專注思考的豎紋，“鐘兄，你有什么頭緒嗎？”

“不造哇……”

“現(xiàn)在要過江恐怕有點困難，至少要弄到一條小船……你說呢，云祿？”

“嗯，我也是這么想的，”我點點頭，“從那封信來看，孔明夫妻倆知道我們的處境，他們沒有立刻派兵來抓我們，暫時可以信任他們吧？”

“嗯，”哥哥微微頷首，“至少在我們調(diào)查清楚上庸的形勢，找到出路之前，我們都不能輕舉妄動，我們在襄陽城闖下的大禍，使我們已經(jīng)沒有可能光明正大地出現(xiàn)在蜀國領(lǐng)地上，而不受到嚴(yán)厲懲罰。”

“嗯，鐘迪的姨母說會給我們運送生活用品過來，我已經(jīng)把清單給他們寄過去了，我想我們可能要在那個山洞里住上幾天，就是你之前帶我們來過的地方……”

“嗯，我記得……”哥哥沉思了一會兒，然后說，“那我們就把物資搬上去吧，馬車等會再想辦法。”

有哥哥在就有了主心骨，我一點也不擔(dān)心了。鐘迪在那里寫藥方，我們?nèi)€從車廂里把東西運到山頂。哥哥很憐惜我們，只讓我們搬了一趟衣服，其它所有的重物他一個人扛了上去，來去如飛。我和孫尚香就打掃山洞，把空地上的東西挪進(jìn)去，安放整齊。

東西搬完后，哥哥牽著馬，和鐘迪一起上來，然后拿著銀月槍再次下山。鐘迪拿著那張藥方，指揮我和孫尚香為他打下手，生火、燒水，他則從他那一大包東西里面揀藥，零碎的藥材和瓶瓶罐罐堆積在篝火旁邊，我們按照他的吩咐洗藥，有的碾碎、有的切片，有的放在小鍋里煨，接著放進(jìn)釜里煮，用勺子攪拌……

哥哥直到天亮才上來，衣服被汗水浸透，臉上和手上到處是出血的小傷口，他拖上來一輛車。

“哥，你怎么弄上來的？”我吃驚地問。

“我把樹砍倒，開辟了一條小路，”他喘著氣說，“藥怎么樣了？”

“快了，”鐘迪對著火苗吹氣，眼睛被熏得瞇縫起來，“有幾味藥手頭沒有，我先把這個給你們煮好再去拿，老兄你帶我去一趟我家。”

“好。”哥哥說罷，放下了銀月槍，轉(zhuǎn)身再次下山。

我和孫尚香繼續(xù)安置物品，打掃山洞，鋪床榻……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那只木雕飛了回來，嘴里叼著一個系起來的大箱子。

“嘎。”

我們把箱子從鳥嘴上取下來，它便抬起腿，爪子上又有一封信。我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把信打開來看。

子奇，你的朋友在襄陽城縱火，造成了巨大的生命和財產(chǎn)損失，你姨父正在城里指揮救災(zāi)。你協(xié)助了他們，對不對？我們都很震驚，你為什么要這樣做，可以告訴我嗎？

你姨父有話要對你們說，等他忙完，能抽出空來，就會聯(lián)系你，如果你們想保證安全，就千萬不要下山，不要跟任何人接觸。

有什么需要請托鵬鵬告知我，不用客氣。

姨母

我把信交給鐘迪，他看了看，塞進(jìn)胸口，繼續(xù)煮藥。

我和孫尚香打開箱子，里面有食物和水，藥品，干凈被單，洗漱用品，火器，小刀等等……

“鐘迪，你來看看，還有什么需要的嗎？”我一邊把罐裝水搬出來，一邊說。

“先別讓它走，等我寫了回信再說——”鐘迪的聲音有點煩躁。

“好吧……那你先在這里待一段時間嘍。”我輕輕撫摸了一下木雕的腦袋，它又“嘎”地叫了一聲，邁著機械的步伐走進(jìn)山洞，停在墻邊，收攏翅膀，木制的羽毛像鱗片一樣整齊有序地收縮起來，蹲了下來，不動了。

到了中午，哥哥把叁輛馬車都拉了上來，停放在空地上，馬兒們都卸下了馬具，讓它們自由行動，它們在林邊徘徊，互相追逐小跑。

所有東西都整理好了，裝物資的箱子、桶和瓶瓶罐罐整齊堆放在巖壁旁邊，洞的最里面鋪了叁張床榻，墊著厚厚的棉絮，靠外一點是鍋和釜，架在石塊堆積的小火苗上，接近洞口的地方燃著一簇旺盛的篝火，銀月槍靠在墻上，墻上鑿了幾個小洞，安插著火把。

我們將就著吃了一點冷饃，隨后哥哥提著桶下山打水。傍晚，藥煮好了，我盛了一小杯，來到床榻上，把小玉抱起來，放在臂彎里。

“幫我把她的嘴弄開……”

孫尚香小心地捏開她的嘴巴，我把杯子湊到她嘴邊，慢慢把藥灌進(jìn)去。有一些流到我的腿上，但大部分進(jìn)入了她的喉嚨。

哥哥提著一大桶水上來，我們倆各喝了一碗藥，然后哥哥帶著鐘迪飛走了。我和孫尚香用濕抹布擦車，抹箱子，清潔物品，接著洗衣服，燒水洗澡，把自己打理干凈……

一切收拾妥當(dāng)之后，太陽下山了，哥哥帶著鐘迪和另一大包東西回來。哥哥收集來一大捆柴，放在洞口，鐘迪把新的藥材拿出來制備、熬煮，我和孫尚香做飯……飯后困意席卷而來，哥哥讓我和孫尚香先睡，我看著兩個男人守著湯藥、照顧火苗的背影，抱著小玉縮在被窩里，沉沉地睡去。

次日，新的藥做好了，我喂小玉喝完，自己跟哥哥也喝了。男人們洗漱完畢后，我看出來孫尚香不是很擅長做家務(wù)，在我旁邊反而拖慢我的節(jié)奏，便自己去給他們洗衣服，她給哥哥涂藥，鐘迪趴在床上寫信。

我把衣服晾在哥哥用樹枝搭的衣架上，看了看空地上簸箕里鋪的稻草，還有一大垛，叁匹馬在那里吃，另外叁匹在林間逡巡，我捋了捋它們脖子上的毛，然后回到洞里，坐在床上，靠著一個大枕頭，累得渾身發(fā)酸，嘆了口氣。

“好了，謝謝。”

哥哥穿上衣服，系好腰帶，孫尚香把小藥瓶擰上蓋子，放在一旁的箱子上。

“鐘兄，你的信寫好了嗎？”他說。

“還沒，干嘛？”鐘迪不悅地擰起了眉心。

“我想附上幾句。”

“你要寫什么呀，哥？”我一邊揉著肩膀，一邊問道。

“想讓他們寄點過年的用品過來。之前我答應(yīng)陪你一起過年，這里雖然條件有點簡陋，但好歹有山上的寧靜，你不介意吧？”

“嗯，只要跟你，在哪都行。”

“今天已經(jīng)初五了，兄弟。”鐘迪皺著眉頭說。

“過個遲到的年吧。云祿，可以嗎？”

“嗯！”我點點頭，然后看著鐘迪，隨口說道，“你在那里趴了那么久，怎么還沒寫好啊？”

鐘迪揉了揉頭發(fā)，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爬起來，盤腿而坐，臉色很差，看上去似乎正處于爆發(fā)的邊緣。

“小姨問我為什么幫你們縱火，我該怎么回答，嗯？”

我們都沒有沒吭聲，訝異地注視著他。

“你利用了我，兄弟，你利用我為你殺人放火。”

他直視著哥哥的雙眼，嚴(yán)肅地說。

“是的，”哥哥低聲說，表情肅穆，“我確實利用了你，抱歉……”

“一個道歉就夠了嗎？你知道你殺了多少人？”

哥哥垂下了視線，面帶愧色。本就寒冷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更加冰冷。

“可是你并沒有退出，”孫尚香平淡地說，“你還是跟我們在一起。”

“是啊，我還是跟你們在一起！”鐘迪粗魯?shù)負(fù)荛_額發(fā)，露出高高的額頭，“我能怎么辦，做都已經(jīng)做了！當(dāng)初他不是這樣說的！”他指著哥哥，提高了音量，“他讓我給他做油包，讓我把炸藥拿給他，我以為他只是在監(jiān)獄里放點小火，他沒告訴我他要燒毀整座城市！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嗎！”

我也覺得哥哥做得很過分，但我是直接受益人，沒有資格責(zé)備他。鐘迪的話激起了我心中的矛盾，我焦慮不安地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