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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隙
“這是……什么時候發生的?”我錯愕地問。
“前天……”
“前天……那你為什么今天才……”
“這是最高機密!”關平略顯無奈地說,“整個軍營里只有少數人知道,剛才我才得到命令來通知你們……”
“為什么……要通知我們?”我迷惘地問。
關平看了看我,又看了松銘一眼,然后特別認真嚴肅地說:“我代表高層請求你們的幫助,希望你們協助我們作戰,我們需要你們的力量!”他十分懇切地痛陳道,好像我們不答應他就要完蛋了似的,好像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請求。
我跟松銘對視著,小玉坐到了案邊,翹著腿,托著下巴,百無聊賴地打量著我們……我一頭霧水,為什么江陵短短幾天會失守?前段時間我們去那里看到一切正常啊……現在請求我們幫忙,我全然摸不著頭腦……
松銘好像看出了我的困惑,做了個“請坐”的手勢,一邊說:
“府公子,先別急,可否請你把剛才說的話跟馬小姐也解釋一遍?我們都很困惑,不知道為何會發生這樣的變故……來,坐下說吧……”
“好吧……”
我們面對面地跪坐在墊子上,關平好像在忍耐著急切的心情,臉色有些發青,他說:
“你們很疑惑,我們也很震驚,這一切真是太突然了……江陵被人出賣了,不然不可能這么快淪陷……”
“被誰出賣了?”我問。
“留守江陵的是糜芳,”關平皺著眉頭說,臉上寫滿厭惡,“他背叛了我們,投靠了吳國……事情是這樣的,叁天前吳軍假扮成商人渡江上岸,搶占了江陵的港口。糜芳得到消息后不戰而降,把江陵拱手相送,吳軍兵不血刃地占領了江陵全境,整個江陵一夕之間改旗易幟,所以才會這么突然……真的一丁點兒的抵抗都沒有,我們得到消息的時候,吳軍連江陵的邊防都布置好了……”
“這個糜芳是什么人?。俊蔽颐H坏貑枴?
“他妹妹原是主公的夫人,也是公子阿斗的母親,不過已經去世好多年了……”
“那他為什么要背叛我們?”我驚愕地說。
“唉……”關平重重地嘆了口氣,顯得欲言又止,左右為難,“我私下跟你們說說吧,這件事父親有一定的責任……糜芳是個猥瑣又怯懦的小人,父親向來看不起這種人,對他態度一直很不好,這次我們出征,父親怪他督送糧草太慢,揚言回去要收拾他……他肯定又怕又恨……我敢說他早就有謀反的念頭了,這次恰好碰上吳國發動偷襲,他就趁機倒向了敵人……”
“那你們為什么要讓他留守江陵呢?”我大惑不解地問。
“唉,所以我說父親有責任……他太小瞧這種軟骨頭了,打心眼里瞧不起他們,根本不把他們當回事兒,以為他們不敢做出任何出格的舉動……這種卑鄙小人真是太可惡了……”
“可是……”我一邊在腦子里整理著這些有點復雜的信息,一邊緩緩地說,“為什么吳國會在這個時候偷襲我們呢?他們不是我們的盟友嗎?”
“這說來話長……”關平一臉苦惱的樣子,“不知二位是否了解,荊州這塊地盤在吳蜀之間一直存在爭議……”
我說“不了解”,松銘說“略有耳聞”。
“簡單來說,”關平又嘆了口氣,“就是江陵和長江以南的部分地區,按吳國的說法,是我們‘借他們’的,他們覺得我們取得了巴蜀之后就該還給他們?!?
“呃,這……”我不知道說什么好。
“是啊,這是一個棘手的問題,”關平沮喪地點點頭,“我國表示打下了隴右就把荊州還給他們,他們不同意,雙方就鬧掰了。再加上……唉……父親對吳國也是輕蔑得很,之前吳侯替自己的兒子向父親求親,想娶我妹妹,父親說‘虎女焉能配犬子?’把別人趕走了,我猜吳侯一定很生氣……”
“那現在是什么情況,吳國跟魏國聯手了嗎?”我迷茫地問,“他們要一起對付我們嗎?你們打算怎么辦?”
“現在……”關平第叁次長嘆了口氣,“現在吳魏肯定是結盟了,我們得到消息,魏王好像封了吳侯什么爵位,他們肯定要聯手對付我們……江陵徹底落入吳國手中,包括所有的糧草、輜重、武器裝備、我們的家屬、留守的士兵……我們攻城部隊被夾在江陵和襄陽中間,前有狼后有虎……說實話,已經陷入絕境了……”他面如死灰,似乎受到這可怕事實的影響而變得憔悴不堪。
“等會兒高層要開一個會,決定我們下一步的走向……”他投來一個特別悲觀、消沉的眼神,“希望你們能來參加……你們非常重要……我們亟盼得到你們的幫助……”
我跟松銘交換了一個眼光,感覺自己的眼神也透著一點茫然無助……松銘不動聲色,表情平靜安詳,他和緩地說:
“可否讓我們商量一下,稍后給你答復,好嗎?”
關平走出了帳外。
“那么,你怎么看?”幕簾合上后,松銘用商量的語氣對我說,“有什么打算,娥梅?”
“我們必須去江陵搜尋黃承彥,對不對?”我試著提問道,暗自希望得到否定答復。
“你說得沒錯,確實如此?!彼摄戭h首道。
“那我們沒有選擇,不是嗎?”我有點失落地說,“我們必須奪回江陵,對吧?”
“是這樣。”
“唉……”
我也忍不住嘆了口氣。漢中之戰結束沒多久,又要參與一場新的戰爭,我真的不想打仗了,要是再身受重傷,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以正常人的身份活下來……
“我有點想把你送到漢中,那里安全,”松銘若有所思地說,我吃了一驚,但他緊接著又說,“不過我答應過你,不管什么困難都要一起面對,所以……好吧,”他做了個妥協的表情,撇了撇嘴,“打完魏國打吳國……讓我們速戰速決吧?!?
“你什么時候答應過我?”我有點好奇地問。
“以前,你失憶之前……”
“那還真好啊……”
“又要開戰了?”長時間的沉默后,小玉第一次開口說道,“云祿,你知道要做什么吧?”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坦然地點點頭,說:
“知道,繼續學習神通力,保護好松銘兄……”
“嗯,該教你斥力了呢……這個比引力難一點,不過以你的天資我相信不成問題……”
我和松銘去外面找到了關平,把我們的決定告訴了他,他欣喜若狂。我有點想叫他不要高興得太早,不要對我抱太高的期望,連我自己對自己都毫無把握……但我沒說出口,因為我赫然發現,不知不覺間松銘周身散發出自信的強大氣場,顯得胸有成竹、勢在必得,眼里射出堅定而深思熟慮的熒煌秋水。
他很少展現出這種氣場,平時他是非常內斂、低調的,像水一樣無色無味……什么時候他會露出他的鋒芒?我遇到危險的時候算一個,他遇到有趣的挑戰時算一個……每當見到他這個樣子,我都既害怕,又期待,還有一點心動……我可以完全信任他,既然他有把握,那我就不用擔心了……
關平指引我們駕車前往大營中央的主帳,會議在這里進行。還沒到門口就聽見里面沸沸揚揚的聲音,進去一看,與會者已經來了很多,互相交談著、爭吵著,亂哄哄的好像市場一樣,空氣中彌漫著緊張而熱烈的氣氛。
大帳中間有一個長桌型的沙盤,一群人圍著沙盤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神情緊迫專注,戰爭機器的中樞在這里全速運轉起來,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把參謀們的智慧毫無保留地榨取出來。
我和松銘跟隨關平往里面走,看見沙盤上首處有一人面如重棗,長須偉美,青袍金鎧,威風凜凜,正在跟身旁幾個人在沙盤上推演。
“那就是家父,”關平做了個示意的手勢,“二位稍等一下,我去通知父親?!?
看來這位就是關羽了,他的威名我想整個華夏應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光是他斬顏良誅文丑之類的傳奇事跡為人津津樂道,而且他對結拜兄弟的忠肝義膽也受到世人的景仰。他善使一口青龍偃月刀,坐騎是有著“馬中猛虎”之稱的赤兔馬。子龍的武藝高超,我不如他,而他說關羽的武藝還要在他之上。
關平穿過人群,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后他抬頭看了我們一眼,眼神似乎有一點奇怪……隨后他用中氣十足的聲音開口講話了,宣布了會議的開始。
會場漸漸平息下來。
“人到齊了,現在開會?!彼袅坎桓撸型蓝鴤鞯煤苓h,大帳里的每個角落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開始前我要重申一點,本次會議的所有內容均屬于最高軍事機密,不得泄露?!?
會場流動著嚴肅而寂靜的空氣。
“會議的議題是向南還是向北,暨我軍下一步的目標是繼續攻打襄陽城還是返回救援江陵。會議結束前必須做出決議。形勢的劇變想必諸位都知曉了吧?江陵的現狀已經向各位做了充分的說明,這里就不再贅述……”
松銘向前走了兩步,靠近了沙盤,他越過一個人的肩頭注視著沙盤上模擬的地形和標注部隊的小旗子,神情專注,眼珠子上下左右移動,好像把整個沙盤仔仔細細看了個遍。
“雙方陳述意見吧,北上還是南下,”關羽說,“事關重大,應集思廣益,諸君既要慎重考慮,也不妨暢所欲言……先由支持北上的代表發言吧?!?
“我主張繼續攻打襄陽城!”左邊一個軍官叫道,“我們打了一個月了,眼看快要打下來,現在放棄豈不是前功盡棄?”
“我贊成,”他旁邊一個人說,“襄陽城的守軍疲態明顯,他們被我們包圍已有月余,已經到了彈盡糧絕的窮途末路,這個時候怎么能半途而廢呢?應該加緊攻城,敵人一定堅持不了多久……”
人們交頭接耳,議論聲死灰復燃,逐漸變得嘈雜……我小幅度地左右張望,看得出來支持和反對的都不少,人們的態度分歧明顯,對立尖銳。
松銘好像沒有聽別人講話,而是一直聚精會神地盯著沙盤,不知道在想什么。
“支持北上的還有什么要補充嗎?”關羽聲音威嚴洪亮地說,壓下了私自的討論。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開口。
關羽等了一會兒,然后說:“好吧,現在,支持南下的發言?!?
“各位聽我說,”右邊一個年輕軍官好像迫不及待似的,立刻就開始了講話,“我們不能兩線作戰,不能同時對付魏軍和吳軍,這是再明顯不過的道理了,對不對?”
不少人喃喃地點頭,表示贊同。
“如果我們繼續與魏國交戰,就必然會面對這一結果,”年輕人說,“吳國必然會與魏國從南北兩面夾擊我們,以我們這支孤軍是無法同時對抗兩個國家的,勢必會全軍覆沒!”
他的話很有氣勢,讓我產生了危機意識,其他人似乎也有同感。
“但是如果我們撤離襄陽,回到江陵與吳軍作戰,就不會面臨這個問題,”年輕軍官接著說,“北上派想不明白這個問題,他們以為無論如何選擇都會遭到吳魏的合擊,其實不是這樣,我來解釋給大家聽!”
所有人都注視著他,包括松銘。松銘已經不再看那個沙盤了,他的神色很平靜,不像大多數人那樣嚴肅緊張。
“魏國新近在漢中遭遇慘敗,損失慘重,”年輕人大聲說,“前不久又在樊城之戰中被我軍重創,可謂元氣大傷。魏國大將,七軍統帥于禁帶著叁萬人投降就很能說明問題!他們已經被打怕了!他們現在想的全部是讓我們跟吳國去斗,好給自己爭取一些喘息之機。他們樂意見到我們離開,極力避免與我們交戰,絕不會配合吳軍對我們發起進攻!他們被我們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怎么可能主動出擊呢?”
他停頓了須臾,看到不少人流露出同意的表態,便繼續說:
“但是吳國不一樣,他們襲取江陵,必然是本著奪取這片土地,把我們全殲的目的而來。他們會主動尋求與我們決戰的機會,他們才是我們最大的威脅!不把我們消滅,他們是不會罷休的!而且我軍的所有資源儲備,各位的家人、朋友都在江陵,難道我們不去解救他們嗎?綜上所述,我們必須要奪回江陵,立刻,馬上!”
他的話博得了一部分人的熱烈支持,而且我感覺會場大多數人都或多或少地接受了他的觀點,這次的爭論與對立沒有剛才那么明顯了。
“支持南下的還有什么話要說?”關羽問。
這次也無人開口。但跟上次不同,上次好像是無話可說,這次則像是勝券在握而不需要說。
“如果大家都沒有補充了,那我來做個總結吧……”關羽把眾人掃視了一圈。這時,出人意料的,松銘開口講話了。
“可否聽在下一言?”他做了一揖,謙恭地說道。
周圍的人扭頭看著他,關羽用眼神表示了默許。
“愚以為我軍奪取了襄陽城后,并不會遭受雙方的夾擊,可以專心對付吳軍。目前不宜以江陵為目標,而應據守襄陽做長遠打算?!?
“你認為我們不會被吳魏圍攻,是嗎?”關羽用手指著他,泰然地說道,“剛才南下派的發言你聽到了,你要提出不同見解,說說你的理由吧。”
“是?!彼摄憦娜蓊h首道,“剛才支持南下的諸君的意見我聽得很清楚,理由很充分,我贊成他們的觀點,正是在這個基礎上,我認為我們奪取了襄陽之后不會面臨兩線作戰的窘境,因為魏軍不會渡江攻打我們。原因,剛才那位兄臺已經講解得非常透徹,魏軍元氣大傷,亟待一個休整喘息之機,渴望與我們停戰。加上我們的水師在江上有優勢,魏軍更不可能冒險過江?!?
“襄陽是很好防守,可是樊城怎么辦?”有人說,“魏軍不可能放棄樊城,那里是一個橋頭堡,他們不會放任我們在那里設立據點!”
“是的,沒錯,”松銘平和地說,“因此我認為我們應該主動放棄樊城?!?
一片嘩然。人們竊竊私語。關羽那雙臥蠶眼銳利地注視著他。
“諸位為何吃驚?”松銘不急不慌地繼續說,“如果我們決定南下,難道還要防守樊城嗎?南下派可能忘了提及,眼下的情況,不管是南下還是北上,我軍都不可能要樊城了。正如剛才那位先生所說,樊城對于魏國來說至關重要,威脅著許都,是必爭之地,魏國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也不會容許它落入別國之手。但是反過來,樊城對我們卻沒什么用處。諸位請看地圖——”
他伸手示意沙盤上表示漢江的地方,眾人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望去。
“樊城北面是廣闊的平原,我們得到樊城,不僅不能增加防守的實力,反而分散了守備力量,并且要遭到魏軍的猛攻,陷入雙線作戰的不利局面。而放棄樊城卻能提高我們的防守效率,因為漢江就成為了我們的屏障,我們的水軍就能發揮作用。況且正如前面所分析的,魏軍不會發起渡江攻勢。這樣我們北面就沒有危險,可以專心應付南面?!?
人們持續地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會場一片嗡嗡的聲音。
“樊城有差不多叁萬名俘虜,”有人大聲說道,“不要樊城,那這些人怎么處理?難道把他們放了?”
“不,直接編入我軍?!?
如果說剛才會場只是有些嘩然,那現在就是爆發了不滿的嚷嚷和抱怨。
“這個小伙子是誰啊,怎么讓他進來了?”有人叫道。
“小伙子,那可是叁萬名俘虜,”近旁有個人笑著對他說,“不是叁十,不是叁百,是叁萬!這么多人,你給他發武器,不怕他們嘩變?”
閑言碎語、冷嘲熱諷從四面八方涌了過來,我的心頓時揪緊了,可松銘卻依然是一副淡定的模樣。
“可否允許我陳述一下理由?”他望著關羽說。
關羽抬起手,會場安靜下來。
“我聽說魏國的大將于禁跟這些士兵一起投降了……”松銘平靜地說,“確實叁萬人是個不安定的因素,可是請諸位設想一下,假如現在我們沒有遭到吳國偷襲,江陵還好好的,我們馬上就要攻下襄陽城,各位還會擔心俘虜叛變嗎?”
人們互相交換著不解的目光。
“我們是因為得知了江陵失陷的消息,下意識地把自己置于一種劣勢地位,而覺得俘虜無法掌控。事實上在這些俘虜眼中,我們正處于一種勢如破竹、所向無敵的優勢地位,如此多人一同投降,說明了他們歸順的心,不然投降之前就自行逃跑了。他們反而擔心我們會不會殺了他們,如果我們善待他們,他們怎么會嘩變呢?”
議論聲又響了起來,人們喁喁私語。關羽也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為了增強他們的歸屬感,我提議給于禁安排一個顯赫的官職,賞賜要隆重而豐厚,最好給他記上一個首功,讓他做一個高級軍官……”
“你在說什么胡話!”有人氣憤地喊道,“給一個降將記功,還讓他當部隊的軍官?你太荒唐了——”
“就是啊,我們這些將士拼死拼活還沒得到獎賞,哪里輪得到敵人領功受祿?”
會場再次爆發出憤怒的聲音,有人還揮起了拳頭。
“這是前車之鑒,是發生在我身邊的例子?!彼摄懫降卣f,聲音不高,有點被周圍的嘈雜蓋過,但關羽很專心地凝視著他,“我有一個部下在漢中之戰時曾被魏國俘虜,他是我最忠誠、最親密的戰友和兄弟之一,但他倒向了魏國,十幾年的親緣竟然比不上一日的恩情……為什么?因為魏王對他噓寒問暖,加官進爵,不吝賞賜……人都是這樣的吧,在危難中會感念別人的好……我提議給于禁封賞,并不是看重他,而是讓他成為一個榜樣,告訴魏國士兵我們會善待、優待俘虜,讓他們安心歸順。這樣也可以影響襄陽城的守軍,瓦解他們抵抗的意志?!?
“主帥,萬萬不可啊,”有人對關羽說,“要是這樣做,會讓我們的將士寒心哪!”
“是啊,千萬不能這樣啊……”
不少人附和,關羽低頭沉默,關平在旁邊顯得猶豫不決。
“不光是這樣,”松銘繼續說,“我還提議,等我們打下襄陽城后,把戰利品送給上庸。”
“上庸?”關羽皺起了眉頭,“這是為何?”
“我們來的路上經過上庸,當地長官說那里的土著不服管教,本來應該武力鎮壓的,賄賂不是長久之計……”松銘思索著說,“不過目前的局勢,恐怕無論是漢中還是荊州都撥不出兵力給他們,因而只好暫時采取懷柔手段……他們希望得到多一點經費好拉攏土人頭目,這是我們可以做到的,眼下我們拿這些錢沒有用處,先考慮怎么活下來吧。把這些戰利品交給上庸,讓他們穩定當地的秩序,或許他們能派兵支援我們……”
“那都是不切實際的事,你這個前提就不可能實現!”之前那個代表南下派發言的年輕軍官大聲說,“吳國才不會好心地給你時間打下襄陽城,在那之前我們就會被他們聯手給消滅了!”
“在下不才,對于抵擋吳國從南邊發起的攻擊有一點拙見,不需要很多人。實際上我們是有短期兩線作戰的能力的。”
松銘的話引來一片驚愕,有的人瞠目結舌,有的人輕蔑冷笑。
“哦,說來聽聽?”關羽問。
“諸位請看……”松銘再次示意沙盤,這次他指示的方向是襄陽城南面的道路,我也微微踮起腳尖注視著那里,“襄陽城南面有一條狹長的走廊,連接著當陽長坂坡,是江陵和襄陽之間最主要的通道。其西面是峴山,東面是漢水,像人的咽喉一樣,有著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要地形。假如我們把吳軍引誘至此,在峴山布下伏兵,就能給予敵人重創而不需要付出什么代價。”
周圍的人都現出精神高度集中的樣子,顯然松銘的分析引起了他們的興趣和思考。戰略上的事我不太懂,但是聽了他的話我也覺得挺有道理,那座山跟漢水相夾的通道確實是一條狹窄的走廊,適合伏擊。
“只要我們扼守著峴山這條通道,吳軍就不可能從陸路威脅襄陽城,而這并不需要多少兵力就能辦到。假如吳軍要跟我們爭奪峴山,那他們要花費的時間,付出的代價就很多了,我們就能爭取到寶貴的時機,等待救援?!?
眾人議論紛紛,一片低語。
“你講的或許有道理,”那個年輕軍官看著松銘,說道,“可是既然我們有能力攻占襄陽,為什么不直接攻打江陵呢?你可能沒注意,按照你的設想,我們這支軍隊加上叁萬名俘虜,都要駐扎在襄陽城,補給從哪里來呢?別跟我說用襄陽城內的儲備,我們把這座城圍了一個月,守軍自己都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了,不可能留下多少物資,到時候我們這么多人吃飯的問題如何解決呢?”
“閣下所言不虛,”松銘謙和而冷靜地說,“誠然我們會面臨補給不足的問題,凡事都是有取舍的,愚以為這是我們所能做的最好的選擇了。因為以我們目前的條件,攻打江陵是不現實的?!?
“為什么?”
“江陵不是被武力征服的,而是被出賣的,對吧?”松銘眼里透出機警而睿智的光芒,“這不僅代表吳軍不費吹灰之力,沒有損失一兵一卒,而且表示他們對江陵的掌控之透徹和完整,跟我們一樣,可以這么想,好像他們已經在那里深耕了多年,有了很牢固的基礎?!?
松銘停了一下,仿佛在看人們有沒有跟上他的思維。不知道別人怎么想的,反正我是有點懵的,不明白這有什么關系。
“為什么這么說?”松銘解釋道,“因為留守江陵的糜芳在這里工作了很多年了,對吧?對這里了如指掌,本身地位也不低,掌管糧秣運輸,能接觸到軍政機要……他主動叛國投敵,必然把他所掌握的一切情報都透露給了吳軍,江陵的山川地勢,戶吏財政,軍備布防,以及我們這支軍隊的編制、裝備、人員等等……對吳軍來說都不再是秘密,我們在他們面前完全透明……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有把握戰勝吳軍嗎?一旦陷入僵持,我們前不能進,后無退路,一個休整的據點也沒有,那時候我們才是真的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一股恐懼、絕望的情緒逐漸在會場彌漫開來,松銘的話打動了我,聽了他的分析我才意識到,攻打江陵是多么不明智的選擇,還好他提了出來。
“你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因素!”那個年輕軍官堅定地說,“吳軍確實掌握了不少優勢,但他們沒有掌握民心,這一點你沒想到吧?江陵的人民,江陵的戰友兄弟們不會任由敵人擺布,不會聽命于他們的!就算那該死的糜芳把江陵城出賣了,也無法出賣江陵的人心!我敢說現在江陵的百姓們正在城防軍的帶領下奮起反抗,反對吳國的殘暴統治,等著我們回去救援呢!我們不能讓他們失望,不能對他們見死不救啊,不能拋棄我們的父老鄉親啊!”
他的話再次煽起一股狂熱之風,一時間人心惶惶,會場陷入了極度的混亂與分裂。一方面,松銘以無可辯駁的邏輯力量贏得了大家理性的支持;另一方面,那個年輕軍官用熾烈的家國情懷激發了人們的熱血和斗志。哎呀,我感覺兩個人說得都很有道理,真教人左右為難……
“如果江陵人民正在反抗,那么確實有收復的希望,”松銘從容不迫地說,雙眉微蹙,似乎在加緊思考,“但是我們不能以臆想為根據……嗯……既然這樣,我建議先派人去江陵偵查、打探一番,看看那邊是什么情況,再做決定……”
會場陷入了沉默,大家都在思考,氣氛壓抑得有點喘不過氣來……半晌后,關羽聲音洪亮地說道:
“季常!”
“在。”
一位頭戴束髻冠的官員走了出來,躬身說道。他的眉毛是白色的。蜀中有一句諺語,叫做“馬氏五常,白眉最良”,想必這位就是馬良了。
“命你即刻前往江陵,拜訪吳軍主帥,傳達友好的愿望,了解他們的意圖,爭取溝通協商的機會。”
“遵命?!?
馬良離開了營帳。關羽重新叫道:
“周倉!”
“在!”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壯漢走了出來,抱拳而立。
“命你全權負責樊城的撤退工作,召回所有部隊和俘虜,安置在營地西側,兩天內必須完成!”
“是!”
“去吧?!?
周倉大步走了出去,人群讓開一條道。
“廖化——”
“末將在?!币粋€穿戴整齊的軍官答道。
“你速去永安送信,向成都方面求援。”
“領命!”
“余下眾將聽令。”關羽繼續說,聲音中氣十足,“命你們率所部在營區集合,保持一級戰備狀態,聽候下一步指令!”
眾人摩肩接踵,開始魚貫退場……松銘跟我交換了一個眼神,又看了看關羽,對方似乎并沒有要跟我們講話的意思,我們便跟著人潮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