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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如此,”法正繼續說,“他們既沒有逃跑,又沒有投誠,也不是因為得不到補充而減員,那么他們會去哪里呢?”
“恕在下直言,竊認為魏軍在醞釀一場突襲。”當眾人還在疑惑地交頭接耳時,我憑著想要幫忙的心情淡定地說道。
“正是,臣也是這樣想的。”法正對著神色迷茫的劉備說,“魏軍應該是抽調部隊打算暗中對我軍發動偷襲。”
“那他們打算進攻哪里呢?”劉備問。
進攻哪兒,我有一些想法,比如守備空虛的定軍山,部隊不多的天蕩山,還有從白水關到定軍山的糧道……
“我們哪里防御薄弱,敵人就可能進攻哪里。”法正說。
大家都陷入了沉思,那么多人對同一個問題的思索簡直有了形體,觸手可及。
“我軍兵力布置少的地方,這里算一個,白水關也算一個吧……我們難以面面俱到,必須摸清敵人的動向啊。”劉備說。
“是的,”法正說,“我建議派出三支小隊,一支沿著漢水上游偵查,一支去往陽平關,另一支去往漢中城進行火力偵查。同時把兩山平原的少許部隊調回來以備不時之需。”
“好,就按孝直說的辦吧——”劉備頷首道。
“大本營的后方是否有必要檢查一下?”我提議道,“以在下愚見,敵人可能從定軍山后面繞過來。”
眾人注視著我,似乎覺得我的發言有點唐突,好像我是一個驕傲蠻橫的韃虜人,說了一句他們聽不懂的方言。想來也是,以我的職位本不該在這場會議上發言。但是為了云祿,有時候不能在意許多。
“嗯……”法正摸著下巴,沉吟了一會兒,然后說,“確實,這對魏軍來說并不難。定軍山的斜后方有一片平原,那附近也有必要搜索一下。”
劉備采納了我們的建議,很快下達了部署。由于魏軍的攻勢減弱,云祿不再負責護送運輸隊,而是被派往陽平關,執行這最危險的偵查任務。雖然這表明了蜀軍對她的認可和信任,但我有些不滿——這才是我要在意的事——因為它威脅云祿的安全。我對安排提出了異議,我想著我們并非你們內部成員,只是幫手,不能讓云祿涉險,如果他們不同意我只好帶云祿走。
劉備同意了,轉而派我們前往定軍山后方偵查。這個地方之所以有一片平原,是因為這里有一條名為“養家河”的河流沖積形成。這條河位于定軍山東面,從西南流向東北,注入漢江。
我們沿著養家河朝下游進發,沿途偵查。接近它與漢水的交匯處時,遇到了一個小鎮。這個地方離漢中城比較近了,過了漢江走個十幾里就到了。可我們沿途竟然沒有遭遇一個魏國士兵,沒有遇到一絲抵抗,這令我感到詫異。按理來說,這樣的村鎮總會有軍隊駐守,周邊也會有游擊和偵查部隊。莫非這地方反對曹操?或是它太默默無聞以至于沒有得到重視?抑或是居民已經被遷走了?
天空跟前段時間一樣陰沉沉的,下著小雨。我們這支部隊的主帥是趙云,云祿是他的副手。我低空飛行,跟隨他們。小玉變成一只小狐貍待在我的肩膀上。
這只小狐貍行動敏捷,能夠對話,聲音像嬰兒那樣稚嫩尖細,但它的思維跟少女模樣的小玉沒有區別,因此你就能聽到一個嬰兒是怎么埋怨、怎么撒嬌、怎么大吵大鬧的……它尾梢和耳尖有著標志性的白毛,小小的爪子能分開獨立活動,還挺新奇。
我們部隊的所有人都戴著斗笠、披著蓑衣,盡管如此連日冒雨也讓一些士兵感冒生病。我渾身濕透,冷雨順著脖子直往下流。小狐貍躲在斗笠下面,盡可能把身子縮小,也不能阻止毛發淋濕。
鎮郊空蕩蕩的田里有個人,也是一身蓑笠。趙云在他身邊勒馬停下來,問道:“足下,這個鎮叫什么名字啊?”
那人回答:“叫溫泉鎮。”
“鎮上可有人?”
“有的,大人。”
趙云率領部隊繼續前進,臨走時云祿深深地、疑惑地看了那人一眼。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只是因為天生的矜持而沒有問出口:這個百姓在這里做什么呢?務農?他手上并沒有農具,而且田里的莊稼不知什么原因無人照料,現在已經爛在地里,我看見了小麥的殘莖和發黃的瓜苗……我跟隨部隊離去時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就那樣站在雨中,好像……怎么說……專門在等我們。
沒多久我們進入了溫泉鎮,這里并沒有值得讓我們警惕的東西,沒有敵人也沒有強盜,街上冷冷清清。我聽見趙云派人去鎮上打聽有沒有郎中,他帶大部隊來到鎮中心,似乎要跟鎮長見面。這個鎮不大,我在空中并未發現衙門,也沒有任何人出來迎接,這時剛才派出去的人回報說找到藥店了。
我們來到旁邊一條街,我降落下來,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大宅子門前。門口有幾個穿蓑笠的人,手持長槍不讓我們進去。
“可否讓我們在這里問診?”趙云說,“我會付錢的。”
那幾個人搖了搖頭,沒有說話,態度可謂不大友好。
言語拉扯的時候,一群人從院子里走了出來。為首的一個人微笑地對我們說:“各位軍爺,有何貴干哪?”
“打擾了,”趙云說,“聽說這里是藥店,我有一些弟兄染上了風寒,能否給他們開點藥,我不會虧待你們的。”
“啊,沒問題,請進。”
趙云給大部隊安排好了偵查和駐守的任務后,便帶著那幾個感冒的士兵進入了這個院子。周圍有一大群穿蓑笠的人跟著我們,個個陰沉地閉著嘴。趙云問:“這些是什么人?”他們回答:“是大夫的學徒。”我感到頗為蹊蹺,什么時候學醫的人這么多了?這又不是御醫院。而且這些人身上明顯散發著不善的氣息……
廂房里擺著幾排病榻,上面躺著病人。他們帶士兵去隔壁房間治療時,我窺見那房里有許多藥材、藥箱、繃帶、棉簽等醫用器械,都整整齊齊地堆放在墻角或架子上。這不禁讓我想象其它房間里有什么,難道都是藥用品?不然怎么會占用這么大的土地呢?話說回來,什么醫生能夠使用這么大的宅子呢?我們那邊的郎中一般只有一個臨街的小鋪面。
大夫開了藥后,我們便離開了這里。趙云命我們在鎮上停留一晚,他要打探清楚周邊的情況再做決斷,我很贊同他的觀點,自從來到這里之后我皮膚就有一種被針扎的感覺,心里忐忑不安,一定有什么不好的東西潛伏在四周。
大軍就地扎營,由于鎮上客房不足,空地也不夠,部分人只好借宿百姓家。此時鎮長帶著幾個人來了,邀請趙云留宿,趙云讓云祿和我跟他一起走。
“這里的老百姓是不是害怕我們?”趙云看著街道兩旁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便問道,“請告訴他們不要怕,我們的軍隊秋毫無犯。”
“啊,不是的,”鎮長笑著說,“大伙兒都忙著去秋收了,現在還沒回來呢。”
“哦,是嗎?”
“是啊,最近老是下雨,不加緊點兒不行啊。”
這分明是一個謊言,除非這里的人跑到幾里外種地。為什么要撒謊?在那偽善的面容背后隱藏著什么?這時候該做什么?我選擇不動聲色,靜觀其變……你們最好有實力為你們的謊言負責,不然你們就要為你們的有眼無珠付出代價了。
“這鎮上可有馬廄?”趙云問。
“馬廄沒有,”鎮長搖了搖頭,“本鎮沒有畜牧業,大人看到了,我們這里一個畜牲也沒有,就沒有蓋馬廄。”
“那有沒有草料可以給我們一些呢?我們好照顧一下馬匹……”
“啊,我們沒有草料,不好意思,我們都不養馬,沒備那些玩意……不過各位大人和軍爺們的招待是不會少的,盡管放心,不必客氣……”
走到半路,只見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婆婆站在路邊,直勾勾地盯著云祿。她朝云祿顫巍巍地走了過來,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嘶啞刺耳的嗓音說話了:
“走……走……”
我們都停了下來,疑惑地注視著她。云祿站在那里,好像有點不知所措。
“走……走……”老婆婆用渾濁的雙眼盯著云祿,重復了一遍。
“大娘,別打擾這些老爺,”鎮長旁邊幾個人走了過來,試圖掰開老婆婆的手,她的手像鷹爪一樣死死地抓著云祿,云祿好像有些疼了,“走吧,走吧,回家了——”
老婆婆被他們帶走了,消失在街角。
“這是……?”趙云疑惑地說。
“噢,這是鎮上一個瘋婆子,”鎮長笑著說,“一見到生人就這么做,不用在意。”
“你沒事吧?”我低聲問妹妹。
“沒事……”云祿一邊揉著胳膊一邊注視著老婆婆消失的地方,目光久久不能挪開。
我們來到了鎮長家,這是一間小屋,里面有五個男子,經介紹是鎮長的兒子,每個人都穿戴著雨具,還在滴水。我冷冷地注視著他們,顯然他們的年齡相差巨大,有一個人看上去跟鎮長一樣老,除非是義子,不然不是人生的。
他們邀請我們用餐,只見屋中間用一個小火坑煮著一口鐵桶,里面是清淡的稀飯,他們圍在火坑旁,每人手里拿著一個小鐵盒,也遞給我們三個鐵盒。我看見屋內過道盡頭有一個爐灶,但好像很久沒有揭鍋,顯得很冷清。
為什么他們不在灶臺上煮飯呢?這些鐵盒……以我的經驗來講,并不是尋常百姓家里所有……這些人身份很可疑,我暗中繃緊了神經。
我湊到趙云耳邊,小聲說:“能否借一步說話?”
趙云和云祿跟著我來到屋外,鎮長一家人陰沉地注視著我們。我找了個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壓低聲音說道:
“將軍,這里恐怕有詐。”
“嗯,我也感覺很不對勁。”云祿點頭道。
“哦,你有什么看法?”趙云低聲問。
“在我們老家,”我低沉平穩地說,“有一種強盜會假扮成普通人,開設旅店或酒館,給客人下迷藥,然后把他們殺了。這個地方氣氛十分詭異,感覺就像那種強盜偽裝的,干的就是殺人越貨的勾當。”
“難道這整個鎮子都被強盜控制了?”趙云有點難以置信地說,“這里的居民莫非都遇害了?”
“很有可能。”我嚴肅地頷首道。云祿臉色微微有些發白。
“可否讓我現在去周邊調查一下?”我低聲說,“恕我冒昧,此地不宜久留,及早離開為妙。”
趙云沉默了片刻,然后沉著地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去吧,我會布置好警戒,讓弟兄們在周邊巡察。”
“我跟你一起。”云祿直視著我說。
我點點頭,拉著云祿的手快步走到街上,然后抱著她飛上天空。雨水拍打在我們臉上,我盡量護著妹妹的頭,讓她的臉埋在我的胸口。小狐貍揪著我的頭發,穩住自己的身體。
我向北飛至漢江,掃視著下方。云祿扭頭跟我一起搜尋。她突然指著一個地方叫道:“看那兒——”
我循著她手指方向看去,一開始以為什么也沒有,后來才發現有一支隱蔽的魏軍部隊,人馬都披著稻草,跟周圍的環境幾乎融為一體。他們周圍停放著許多車輛,上面也蓋著草席,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么。
這支部隊在這里做什么呢?為什么要隱蔽?按理說這里是魏軍的后方,他們在躲避誰,什么任務能讓他們保持這種警惕?難道在我們來的路上有什么他們能看到的威脅,而我們沒發現?事情愈發詭異了……
“娥梅,我想在這里等一會兒,看看他們有什么動靜,你們不如……”
我用的商量的語氣,因為我不知道要等多久,不希望她和小玉陪我淋雨。
“我陪你。”云祿不假思索地說,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下方,但臉頰有點紅,似乎是聯想到這種公主抱的姿勢還要維持好久。我仿佛聽見一聲嬰兒的嘆息。
我們在雨落的空中滯留了幾個小時,底下的魏軍一動不動,真有你的。我無法繼續停留下去,因我的飛行術有時間限制,每次飛行一定時間后必須落地休息足夠的時間,讓真氣恢復。在被小玉吸走精氣之前這種限制比較小,而今就沒有那么便利了。加上天色已晚,我擔心不安全,便帶著兩個女孩飛回溫泉鎮。
我在郊外降落下來,實在飛不動了。云祿關心地看著我說:“你沒事吧,累了嗎?對不起啊,是不是我太重了……”
“不,何故這樣說?”我有點詫異地揚起眉毛,“你一點也不重,是我的能力只能維持一段時間。”看她還是有點失落,我繼續安慰道,“真的,你體重輕盈,抱起來……嗯……心曠神怡。”
“是嗎……”云祿轉過身微微低下頭,“那,那我們快走吧,不然要著涼了……”
我們走了一段路,來到了鎮子入口,這時暮色四合,四周都快看不清了。云祿突然叫了一聲:“哎喲——”
“怎么了?”我連忙問
她打了一個踉蹌,停了下來,扭頭看著地面。我也低頭看去,不禁心頭一緊:一具尸體躺在地上。小狐貍尖叫了一聲。
等我們彎下腰看得更仔細時,云祿捂住了嘴:這具尸體是稍早我們遇到的那個老婆婆,她睜著空洞、混濁的雙眼,胸口只有一絲殷紅,應該是被雨水沖掉了許多。
我和云祿交換了一個眼神,她的是驚恐,而我的——至少我認為——是下定決心的眼神。
“事態明顯,這個鎮子有危險,趕緊向趙將軍匯報吧!”
云祿順從地點點頭。
我們一路跑到鎮長家,闖了進去,只見趙云盤腿坐在炕上,長槍橫放在大腿上,閉著眼睛,神色平靜如水,姿態威嚴雄壯。鎮長和他的五個兒子也在屋里,其本人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個煮粥的桶好像沒有動,還是跟原來一樣滿。所有人沉默不語,氣氛十分壓抑。趙云在這種場合還能閉目養神,令我由衷敬佩。
我們還沒開口,趙云便睜開了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跟其他人一起注視著我們。我招呼他出來,把見到的情況簡明扼要地小聲講了一遍。他神色一變,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隨即回到屋內說:“多謝招待,我們有要事在身,告辭了。”
“哎,吃了飯再走啊!”
趙云沒有理他,轉身出來,大步流星往前走,我和云祿緊隨其后。他邊走邊吩咐云祿召集部隊,然后命我在上空巡查,有任何情況便向他報告。
“好。”
我剛要起飛便掉了下來,腳下一個趔趄,這才想起來自己已經飛不動了。這時,一股暖流從我脖子那里進來,慢慢傳遍全身。我扭頭看著自己的肩膀,小狐貍一只前爪好像放在我的脖子上,用充滿童稚的嗓音說:
“給你輸點氣吧,下次你要還給我哦!”
“還給……?”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溫和地說,“噢,好的,只要我身體允許,你盡管取用。”
“唔唔唔……”
她似乎發出了難為情的聲音,爪子扎痛了我的肉。我沒有多想,憑借著這股新注入的真氣飛上天空,雨快停了,但今夜沒有月亮,星光黯淡,黑云翻滾。整個小鎮一片漆黑,唯有營地有亮光。我注視著云祿進入營地,隨后士兵們行動起來,收拾行囊、排隊點名……
有人來到街道盡頭的一間棚屋前叫著“小胖,集合了”,但無人回應。那人又喊了幾聲還是沒反應,便推開門走進去。幾秒鐘后,他跌跌撞撞地沖出來,一邊往回跑一邊發出詭異的尖叫:
“啊啊——不——不好了——”
趙云也來到了鎮中央的營地,他說了一句什么我沒聽清,那個跑回來的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們死了!尸體在床上!”
這時,其它地方也相繼傳來騷動,那是去往各處召集同伴的士兵。有的人瘋狂大喊,有的則是一聲慘叫后就沒有動靜了。
下一刻,駭人的一幕出現了:街道兩旁突然涌出了許多人,那些原本緊閉的房門突然打開了,里面的人蜂擁而出,你根本想象不到,那場景就像某種惡心的小昆蟲原本生活在巢穴里,巢穴的入口只是地上一個小小的洞眼,你以為里面沒多大空間,誰知當你搗毀它們老窩時,那些蟲子就像潮水一般涌出來。
小鎮各處亮起了火把,借著火光我看清了這些所謂小鎮居民們的裝扮,他們脫去了雨衣,露出了統一的制服,那不是盜匪,而是魏軍的裝束!我放開嗓子大吼,聲音在雨夜里回蕩:
“是魏軍——這是魏軍的陷阱!”
我應該早點想到的,那支隱蔽的魏軍部隊在躲什么呢?沒有其它可能,只能是我們。為什么當時我不能意識到這一點呢?我先入為主,思維僵化了……那支部隊一定是運輸車隊,在得到了這里人的通知后為了不暴露而選擇就地隱蔽。
許多人抬起頭,臉上盡是困惑的表情,可能既沒找到聲音的來源,也不明白話里的含義。
趙云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后舉起槍揮了揮,那意思是:帶路。
我壓下內心的自責,迅速俯沖下來,從營地的一個支架上奪走一個燃著松明的火把,然后飛到比之前還高的地方,專注、冷靜而高效地掃視著整個鎮子,尋找一條合適的出路。大街小巷的魏軍都開始向中央靠攏,宛如一整個社群的螞蟻包圍了一塊蜜糖。
找到了。無數條無形的線浮現在我的眼前,每一條線代表一個通往外部的路線,從我們所在的位置向四面八方生發出去。這復雜的路線圖很快開始簡化,那些錯誤的、低效的路線依次從我眼前淡化消失,最后只剩下一條格外清晰鮮明地留在那里,宛如被強光刺激在眼球上烙下的幻覺。
我默默忍受著飛焰的炙烤,舉著火把,沿著跟無形的線重合的街道向前飛去,火苗噼啪作響。我把小狐貍塞進脖子后面的衣服里,問了句:“好了嗎,別掉下去——”稚嫩的聲音“嗯”了一聲,小爪子抓緊了我的頭發。下面的部隊在趙云和云祿的帶領下跟著我移動,很快就遭遇了敵軍。“不要戀戰,全速前進!”趙云高喊。
激烈的巷戰爆發了。趙云的長槍舞成了一片銀光,這有點奇怪,我看云祿的動作不比他慢,但沒有誰的武器像他那樣反射著熒光。是他保養得好,上的蠟多嗎?
即使拋開這點不談,他奮戰的身姿也注定深深烙印于在場每個人眼中。他像獵豹般矯捷、像猿猴般機敏、像鷹隼般迅猛,他長槍覆蓋范圍是一片無人可以進入的死域,雨水像被雨傘甩出去一樣在他周圍飛揚。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打頭陣,那么我還不至于同情他的敵人,但事實是有兩個。他跟云祿兩人在不算寬敞的街道上的協同作戰配合得天衣無縫、令人賞心悅目,就像兩枚卡合在一起的齒輪那樣互相推動、互相促進。我突然覺得這兩個人有點像灌溉水車里的分流器,水流遇到它們便一分為二,轉向不同的方向。
你看他們迎著蜂擁而來的魏軍不就像迎著水流的分流器嗎?只不過水會流走,但尸體堆在那兒不會動。
說實話我有點羨慕趙云,他能跟云祿配合得這么好,是因為他們二人的武藝都達到了很高的水平,從而形成了共鳴。我仔細觀察了他一會兒,認出了他的流派,他師父是集大成者,而他應該是合派槍法。這是兼蓄了沙派與石派優點的大家槍法,沙派擅移行,石派擅抖腕,趙云表現出的技擊特點兼而有之,那把熒光閃爍的槍長度介于長槍和短槍之間也證實了這點。
我和云祿的槍法是我們祖傳的馬家槍法,融合了一定的棍法,不僅重視槍頭的扎刺,也重視槍身的運用。不過由于云祿是女孩,父親教她的時候給她加入了部分峨眉技法,這是一個以巧取勝的流派,或許如此跟合派有異曲同工之妙,兩人因而合作愉快吧。
我抬眼望去,前方的路幾乎被人海堵塞,我晃了晃火把,示意他們在路口右轉,這是我事先已經計算好的,再繞幾個彎就可以出去了。
趙云和云祿在岔路口阻擋敵人,讓大部隊先通過。這時隊尾傳來一聲吶喊,我扭頭看去,只見幾個士兵掉隊了,跟敵人發生了纏斗,很快接連遭到屠戮。其中有個人好像受了傷站不起來,另一個人似乎在救他。他一邊大喊大叫一邊胡亂揮舞手中的刀,護著那個倒地的同伴不讓敵人靠近,拼命拽著他后退。
但敵人太多了,他完全抵擋不住。眼看他們就要慘遭殺害,云祿閃電般沖過來,長槍一伸,剛好架住了揮下來的三、四把彎刀,迸發出鏘越的聲音。她一壓槍根、猛地一挑,把那些刀都挑到了空中,然后槍身一掃,“喝”的一聲打在敵人胸口,數人被擊飛,撞到房屋上,擊打的地方出現了一團雨霧。
這個時候就別管了……我剛這么想,又是一道電光閃過,趙云出現在云祿背后,橫槍攔住了另一個方向的攻擊,這里是云祿的死角。但是由于他來得太倉促,稍微產生了一些誤判,導致被敵人用刀劍傷到了左臂,我看見他肘部的衣服破了。他揮槍猛然推開敵人的武器,緊接著下蹲、雙手握著長槍劃圓,力道之大使槍身彎曲。他用出了純熟的半圈半裹的手法,挑打敵人的下盤,長槍在他手中宛如蛇一樣靈活刁鉆,甚至產生了幻影,然后就看到魏軍士卒紛紛像木偶一樣滑稽地倒在地上。
“將軍!”云祿扭過頭,驚訝地看著他。
“沒事,你去前面,我來斷后!”趙云說。
云祿救出了幸存的士兵,讓他們加入了隊伍,然后轉過拐角,往大部隊前面趕去。
趙云跟著部隊后退,來到岔路口,敵人涌了過來。他擺開架勢,橫槍呼號:“吾乃常山趙子龍,敵軍盡管放馬過來!”
這聲音我在天上聽得一清二楚,像轟雷一樣驚心動魄,充滿威懾力。一大批敵人在他前方十米處停下了腳步,逡巡著不敢向前,人群密密麻麻。趙云穩穩地端著槍,與他們對峙著。我為了引路不得不去隊伍前方,很快就被房子擋住,看不見他了,但我不是很擔心。我揮動火把,指引著云祿,她率領著大部隊一路披荊斬棘,終于殺出重圍,離開了街道,來到了鎮子外面,漸漸擺脫了敵人。
這外面荒郊野嶺,一片蒼茫,什么也看不見,也就沒有了指路的意義。我降落在云祿身邊,避免無謂地消耗真氣。我們摸黑走了一段路,本來逐漸遠去的嘈雜聲突然又在后方響了起來。
只見一個黑影在原野上一馬當先地疾跑而來,身后是大批追兵,數量遠超我們,如果不是那桿微微發光的槍,我認不出是趙云。云祿立刻翻身上馬,隨即牽過另一匹馬的韁繩,大喊了一聲“駕”,朝著趙云策馬疾驅。
他們倆匯合后,趙云縱身一躍,騎上了另一匹馬,兩人調轉馬頭,奔馳回來。趙云高喊:“跑起來,全軍前進!”
敵人窮追不舍,我們辨認不清方向,只能哪里有路往哪里跑。過了一會兒,下了一天的雨終于停了,月亮從云后露出了半張臉,我們總算能看清周圍的環境。只見前方有個地帶反射著月光,是一條河,毫無疑問,我們來到了養家河邊,看來我們的方向錯誤地偏向了北邊,而且倉促間也沒有聽到那潺潺的流水聲。
眼下再想往西邊跑已經來不及了,河道從西南邊延伸過來,而魏軍正從南邊包圍過來。這條河段沒有渡口,趙云策馬找了兩遍,證明我的觀察沒有錯。也就是說,我們可能要重溫當年淮陰侯韓信的經歷,但結果想必會大相徑庭。
我判斷我們絕無背水一戰的能力,便趕到云祿身邊,低聲說:“走,我帶你飛過去。”
云祿勒馬眺望著遠處弧形展開的敵軍,神色嚴峻而緊張。“什么?”她飛快而詫異地看了我一眼,顯然沒留意我說的話。
“跟我走。”我抓住了她的手。
“去哪兒?”
“我帶你飛過去。”
“那其他人怎么辦?”
“不管了。”
一縷清輝映照出她瞳孔里的震驚與慌張。我鎮定地直視著她的雙眸。
幾分鐘后,包圍網就會縮小到我們面前,到時失去了狹窄的有利地形,還要照顧一支部隊,跟巷戰的情況截然不同,楚霸王再世也無能為力。我們的部隊明顯產生了動搖,空氣中彌漫著恐懼而絕望的氛圍,士兵們聚攏在一起,在河邊這樣做簡直無異于一群待宰的羔羊。連趙云也只是在前面徘徊,好像陷入束手無策的境地了。
“怎么能這樣?”云祿的臉緊繃起來,顯然進退維谷而又不知所措,內心充滿煎熬。
“娥梅!”我攥緊她的手,離她更進一步,差點忍不住要叫她“妹妹”,“我不能讓你遇到危險,如果你下定不了決心,就聽我的吧!”我沒有立刻強行采取行動,是為了踐行之前我對她的承諾,尊重她的合理想法……如果她能找到對策的話。
云祿的視線在我和逐漸縮小的包圍圈之間來回移動,隨后她扭頭注視著身后的河流,用急切而自責的語氣說:“要是能把河水阻斷……要是我能把河水分開……啊,我要是學了斥力就好了,為什么我會先學引力呢?”
“就算你先學了斥力也無法輕易做到分開這么大的水流,”小狐貍在我肩上說,“這需要相當龐大的真氣呢!”
“你幫幫我,小玉,”云祿懇求道,“我想拯救這支部隊,你一定有辦法讓我們所有人逃脫困境,對不對?”
“有是有,不過我不想為一群凡人耗費我的精力吶。”小狐貍用天真可愛的嬰兒腔調說著冷漠無情的話語,“你別管這些人了,就算他們全死了,相比之前你們在戰斗中殺死的人,那也不過九牛一毛啊。趕緊跟馬鐵走吧!”
這個想法跟我不太一樣。我是理性計算后做出最符合邏輯的選擇。小玉這個,雖然是事實,但……嗯,我也不是不能領會她的精神。”
“拜托你了,小玉,”云祿再三請求道,“如果你教我的武功不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那有什么意義呢?這是一個實踐的好機會啊,不是嗎?幫幫我吧,這也是為了以后保護好松銘兄呀!”
“唔唔……”聽聲音就知道小玉動搖了。她猶豫的時候,我們都被一陣響動嚇了一跳。扭頭看去,只見魏軍吶喊著發起了沖鋒。那聲勢,即使是我這個隨時能撤離的人聽了都有點動搖,更何況那些自認為走投無路的人,我們的士兵們好像都嚇得發抖,拿不穩武器了。
趙云在前面橫槍勒馬,高喊一聲:“列陣!”
部隊得益于平日訓練有素,這種情況下仍能迅速一字展開,列成前后錯開的幾排,武器對準了敵人。他們雖然在發抖,但主帥身先士卒或許給了他們勇氣。
“小玉!”云祿催促道。
“啊啊……好吧!”小狐貍終于做出了決定,尖聲說道,“那就看看你這段時間學得怎么樣吧!你就按我平時教你的來,必要時候我會協助你!”
“可是我學的是引力啊,引力怎么——”
“你知道的,水既是一種阻攔,也是一種武器,只要用它淹沒敵人——”
“嗯,可是我只能讓它靠近我,怎么淹沒敵人呢?”
“我來吧,”我有了主意,腦海里描繪出一幅高高的海浪,“我把你帶到天上,如果你能把水吸引過來就能讓它們落到敵人頭上。”
云祿眼睛一亮,對我露出驚喜的表情。
“對啊,我想象出那個畫面了,還可以這樣,你好聰明啊!”
“那來吧——你怎樣方便?”
“豎著抱,不要橫著——”
我攬著她的腰,她一只手摟著我的脖子,我們又一次飛上了夜空。底下傳來驚叫:“副將跑了——”
這叫聲隨即淹沒在一片喊殺聲中,魏軍沖到了眼前,雙方短兵相接,頓時爆發出激烈的沖突,我瞥見一道銀光沖入敵陣,如入無人之境。
云祿神色焦急。我飛到河川上方,問道:“這里可以嗎?”
“嗯,可以了——”
“等等——”
小狐貍一聲尖叫,從我肩上蹦了下去,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噗的一聲,狐貍變成了少女,漂浮在我們面前,紫綃裙被風吹得緊貼身體,透出曼妙的曲線。
“我來給你傳點真氣,不然你控制不了這么重的物體!”小玉跟云祿面對面地說話。
“噢,好……”
她一只手捧著云祿的臉,把自己的臉湊了上去。云祿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吃驚。
“你,你這是做什么?”她急忙別過臉,躲開小玉的嘴唇,害羞地叫道。
“我要用嘴給你傳氣啊——”
“為什么啊——”
“身體交合是最高效的方法,我要傳給你的氣比較多,若用其它方法可要等上不少時間哦——”
“那,那也不能用嘴吧——”云祿羞澀地說。
“同性間最好的辦法就是這個,不然還能怎么樣呢?”小玉一本正經地看著她說,似乎覺得她有點奇怪,仿佛提出這個要求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對方,“這比異性間差遠了,不信你問他——”
小玉甩了個臉色給我,好像在說我懂得很多。云祿立刻向我投來埋怨的視線。我臉色陰沉地注視著小玉。
“好啦,快點兒吧,你不是趕時間嗎?馬鐵做得比你還多呢,你怕什么……啊,難道你要用更直接的方法?”小玉突然面露驚恐,“不,不行,我可沒在空中嘗試過啊,太,太丟人了……”
“你在想什么啊!”云祿揮舞著拳頭叫道,在昏暗中也能看出她羞得滿臉通紅,“我只是……只是……”
我可以理解,在我們的家鄉對待身體接觸是相當保守的,尤其是女性。我們從小受到的傳統教育,讓我們形成了這樣根深蒂固的觀念:與陌生人有染是不潔的,而與同性有染更是一種可鄙的褻瀆。
“能不能用剛才給我的那種方法?”我替妹妹解圍道,“用手……”
“外部的接觸叫做推氣,”小玉說,“推氣是一種低效的輸氣手段,如果你非要那樣也行,不過大概需要一個小時吧。”
“這么久嗎?”
“是啊,要輸的氣還挺多。”
不需要一個小時戰斗就會結束,蜀軍必然會全軍覆沒。云祿蹙著眉頭,眼睛不停地眨動,看樣子心煩意亂。我低聲勸慰道:
“那就忍一下吧,娥梅,很快的,一下就好。”
“你試過了?”云祿登時瞇起眼睛,語氣里透出危險的不祥。
“我……唔……咳……”
云祿鬧別扭似地撅起嘴,猶豫了一會兒。這期間下面的戰況愈加慘烈,蜀軍已經被逼到岸邊,好幾個人落水了。那銀色的閃光在魏軍中左突右沖、所向披靡,他自己突圍是絲毫沒有問題的,但他救不了他的士兵。
這景象似乎讓云祿最終下定了決心。“好吧,那來吧……”她說。
小玉再次捧起她的臉,跟她接吻起來,動作絲毫不帶猶豫,沒有一點情調。云祿的身體繃緊了,變僵硬了,我抱著她所以感受得很清楚。
“張嘴。”小玉輕聲說,兩個女孩的額頭幾乎挨在一起。
云祿顫抖地輕啟朱唇,小玉把舌頭伸了進去,后者發出“唔呵”的呻吟,閉上了眼睛。
明明下面殺聲震天,我卻覺得兩個女孩接吻的聲音格外清晰。云祿受到小玉的引導,好像有了回應,兩人的舌頭纏繞在一起。我第一次見到女性之間做這種事,感覺透著一股莫名的妖艷和淫靡……我搖了搖頭,趕走腦子里的邪念。
所幸這個行為確實很快就結束了,兩人分開時嘴巴還連著一條黏絲。
“好了,”小玉撥開臉上的頭發,平靜地說,“你是不是感覺很有活力?”
云祿好像出神地舔了舔嘴唇,帶著點茫然的神情說:“嗯……似乎……真的有什么進入了我的身體……感覺身體好充盈啊……”
“現在來吧,”小玉讓開身位,說道,“就照平時那樣來,你可以的!”
云祿點點頭,再次閉上了眼睛。這次跟剛才截然不同,這次她周身散發出聚精會神的氣勢。有什么東西來了。
“好……很好……保持……繼續……”小玉很有耐心地說話,宛如一位諄諄善誘的老師,想不到她教學教得有模有樣。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我看不到的事物,那是發生在云祿身上的變化,我雖隱約感覺到,卻不明所以。
“好……現在試著把力用出來……來……”
云祿睜開眼睛,那只空著的手掌心對著下方的河流,當她開口說話時,她的聲音有著不同尋常的威嚴:“萬象天引!”
河面上涌起了一個包,好像水下有個球要浮出水面,卻又無法掙脫水的束縛。水流變得紊亂了。
“不對,”小玉立刻說,“你沒有運好氣,重新來!”
“我運了——”云祿用吃力的聲音說,她的手微微顫抖,好像正抓著一件無形的重物,“我用了——最大的勁——”
“不對!”小玉說,過腰的長發在夜風中大大地散開,凌亂中透出一股霸氣,真有種仙尊的超凡氣魄,“我給你的氣可以把這整條河舉起來,怎么可能才這樣,重新運氣,來!”
云祿逸了口氣,身體放松下來,漲起的水面立刻下降,形成一個小漩渦,旋即消失不見,水面恢復了原樣。
“來,”小玉看著她,耐心地指導道,“虛領頂勁……中正安舒……讓氣息在體內旋轉……”
云祿第三次閉上了眼睛。下方突然傳來慘叫,一排蜀軍士兵掉進了河里,撲騰掙扎,場面混亂而又凄慘。我看見趙云被十幾個人圍攻,一片刀光劍影。縱使他再怎么厲害,也是雙拳難敵四手。他逐漸退到岸邊,眼看無路可逃。
正當我心里產生了一秒鐘的猶豫——要不要去救他——的時候,他側身閃開刺過來的一把槍,然后順勢側滑步轉身,身體轉了一周。與此同時,他雙手舉起來轉動長槍,轉出了快速的棍花,一片殘影掠過。當他身體轉回來面對那些敵人時,他剛好把棍花收到左腰,停在一個恰到好處的節奏與角度上,擺出一個蓄勢待發的姿勢。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有點匪夷所思,他的身上突然冒出來一團霧氣,這霧氣幻化成一個具體的形體,好像一條龍的上半身,在他后方張牙舞爪。
這整個過程在我眼中好像慢動作一樣,實際經過的時間不超過一拍心跳。緊接著,趙云怒吼一聲,把長槍從腰側猛地向右前方橫掃,他身后那條若隱若現的龍與他動作同步地向前俯沖,露出滿口鋒利的牙齒,隱約發出高亢的咆哮。龍所到之處,敵兵好像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沖擊,像被風吹倒的枯草一樣成片倒下。
云祿的身體抽動了一下。
“專心!”小玉嚴厲地說,“放松……內心要平靜……不要急,你可以的……”
說完,她又向下瞟了一眼趙云,臉上的表情深不可測。
我頗為好奇,趙云剛剛那招的效果好像我精氣郁結時發出的沖擊波。我有點想問小玉,但她們都全神貫注,不方便打擾,我便把疑問留在了心里。
云祿額頭上冒出了汗珠,我感到她身體逐漸發熱。怎么回事,她發燒了嗎?
“加速旋轉……”小玉說,顯然一直有個東西在兩個女孩之間是共識而我一無所知,“快點……再快點……還要快,直到把旋轉變成往復的直線運動!”
“旋轉……怎么變成直線?”云祿閉著眼睛大喊,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流淌下來,她的身體越來越燙,我不禁緊張起來。
“小玉,她身體好熱,這——”
“正常現象,不要說話!”小玉舉起一只手,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云祿,“旋轉夠快就是直線,你只要加速就行,加速!”她堅決地說。
云祿咬緊了牙關,渾身散發出的熱力快把我前面的衣服烤干了,絲絲縷縷的蒸汽不斷從我們身上冒出來。這時她的身體突然往下出溜了一下,我連忙把她抱緊。
她好像變重了?不是我的錯覺,真的變重了,而且還在持續緩慢地增加重量。為什么我知道?因為我的飛行能力快到極限了,每一點額外的負荷都是雪上加霜。小玉傳給我的真氣前面帶路逃跑的時候已經用得所剩無幾,我默默地憋著一口氣,運起全部的真氣努力支撐。
“好,”小玉說,“現在把力用出來!”
云祿“刷”的睜開那雙美麗的杏眼,伸出手掌對著河流吶喊道:“萬象天引!”
這次可就不是一個皮球要浮出水面,而是一個龐然大物,水底下仿佛有一個巨型生物即將躍出水面。水面越漲越高,反而不像有東西要出來,而變得像一股巨浪。老黃曾經跟我講他在西域的見聞,說西方也有大湖,有一次他在大湖上航行,碰到了像一堵墻一樣高的海浪。現在可以說這個情景在我眼前重現了吧。
底下的士兵紛紛停止了打斗,目光都被這股巨浪吸引了。
云祿變得越來越重,好像一個秤砣直往下墜。撐住,不能在這時候掉鏈子,我在心里說。可是我的氣快供應不上了,怎么辦?
冷靜。假如小玉的氣都是從我這里吸取的,而云祿的氣都是小玉給的,那么我的氣應該比她們都多,應該遠沒有耗盡。只是我沒有把它們調度出來,就像剛才小玉說的。只需要用一點訣竅,把它們激發出來……
虛領頂勁……放松……運氣……旋轉……我聽說有一種內家武功就是這樣修煉心法,當初我跟法藏學飛行和隱身術時,他教我練過這樣的基本功。當初師父沒有講這些口訣,而是通過推氣的方式控制我體內的氣流,讓我自行感受應該怎樣運氣,我感受了一遍后就模仿他的方式自己運氣,后面就學會了。
此刻我忽然有了種開竅的感覺,好像原本分裂的拼圖全都正確地銜接在了一起,首尾貫通,放出金光。充沛的真氣像淋漓的大汗一樣從我身體的每個角落冒出來,只不過汗是向外的,而真氣是向內的,在血管里涌動。
“什么時候要移動跟我說!”我控制著重新變得輕松自如的身體,叫道。
“升高點!”云祿大聲說。
“好——”
我躥升到將近三十米高的敵方,那巨浪隨著我們一起升高,卷著浪花;下游的河水開始倒流,在浪涌起的地方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下方的士兵開始遠離岸邊,一張張臉都寫滿驚恐。
云祿一只手掌始終對著翻滾的浪頭,好像在隔空操縱著它,五只好看的手指像爪子一樣彎曲著,她汗如雨下,雖然身上比之前更熱,但反而把我的衣服重新沾濕,她盔甲上面的布料也都濕濕地粘在身上。
“可以過去了!”云祿高喊道。
“好——”
我穩妥地抱著她,向著魏軍陣地傾身飛去,小玉徐徐飛在我們身邊。那股巨浪,一如我在頭腦中描繪的樣子,追隨著我們移動了過來,好像河流舉起了一只大手要拍打岸上的人。
下方的士兵開始逃跑,不論敵我。魏軍作鳥獸散,但這個地方并不夠開闊,他們潰逃的過程中亂成一鍋粥,有許多人被推倒了,還沒被河水淹沒就已經淹沒在同伴的腳下。
吶喊、慘叫直沖云霄,我看到蜀軍在最后面,反而已經全部散開了,便對云祿說:“差不多了,準備好了嗎?”
“好了——但是我怕傷到自己人——”云祿大喊。
“用甩勁!甩出去!”
云祿立刻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
“來了——”我大聲說,隨后抱著云祿向左一扭,浪濤隨即往左邊傾斜。在它塌下去之前,我迅猛地向右轉了一大圈,云祿發出了拼盡全力的怒吼,手臂以一個夸張的彎曲角度用力往前一揮,帶動了那股巨浪:“喝啊啊啊啊——”
驚濤駭浪從我們眼前撲過去,裹挾的狂風吹得我們透心涼。那一瞬間,我深刻地體會到自身是多么渺小,在自然之力面前,人類的躊躇滿志顯得那樣可笑而不堪一擊。我清楚地看到巨浪落到地上,沖走那些士兵就像我給花草澆水時沖走螞蟻一樣。浪濤拍打著地面,那些巖石、樹木、戰馬……平時看上去頗為可靠的東西,都像齏粉一樣被碾碎,轉眼間消失不見。
地上可謂水漫金山,一下子變成了一片沼澤,大水向著四面八方漫延,逐漸停了下來。大水過后地上一切都蕩然無存。幸存者都遠遠地躲在兩側的岸邊,不過他們也濕透了。現場好像又下了一場傾盆大雨,空氣中到處是水汽,月亮看起來霧蒙蒙的。
云祿大口大口地喘氣,用手背抹了抹額上的汗水。“成,成功了嗎?”她說。
“嗯,做得好!”小玉俯瞰著地面的情景,滿意地頷首道,好像這只是師父對徒兒作業的例行檢查,“你終于掌握了引力了,云祿妹妹。而且剛才那個旋轉,我沒有教你,你無師自通啊,太好了!”
云祿露出一絲虛弱的微笑。
她的體重和體溫都恢復原樣了。當然我的消耗也很大,現在再怎么壓榨也榨不出更多的真氣了,有一種內臟衰竭的感覺。我們和小玉降落在空地上,剛把云祿放下來,她就身子一軟,撲倒在我懷里。
“怎么了?”我關切地問。
“沒力了……站不穩……能不能讓我……”云祿氣若游絲地說。
“好。”我明白她的意思,溫柔地把她橫抱起來,臉上雖然沒有表現出來,心里卻滿含疼愛。
“呀,臟兮兮的……”小玉看了眼地面,噗地一聲又變成了小狐貍,跳到了我肩上。
趙云集結殘部,聚攏過來,大伙兒身上都在淌水,頭發貼在腦袋上,有的鞋不見了、有的頭盔掉了、有的武器沒了……都顯得很狼狽。趙云是唯一一個穿戴整齊的,他清點了一下人數,大約有三分之一。他派人四處搜尋了許久,只找回來幾個人,剩下的不知去向,連尸體都被水沖得無影無蹤。
三分之一,這就是全部的生還者了,是因妹妹的一個善念而得救的人。不算很多,但總比沒有好。我們不敢久留,星夜趕往定軍山。走在路上我抱著云祿,因為不是消耗真氣,所以一點兒也不累。
“好點了嗎?”
“嗯……”
或許因為我表現得過于關切、親昵,忘了自己不是她哥哥,她好像有點害羞,不太敢看我。我盡量不顛著她,讓她好好休息。
一路上我的大腦一直在高速運轉。魏軍假扮成平民隱藏在溫泉鎮的目的至為明顯了,他們就是那些消失的士兵,他們潛伏在這里自然是為了偷襲蜀軍。這么看來,魏軍的目標之一就是定軍山的蜀軍大營。幸好我們提前過來偵查,發現了他們的陰謀。
雖然那支部隊被大水消滅了,但我估計損失的人數最多是我們的三倍,我們本身也只是一支小小的偵查部隊,人數不多。魏軍得知計劃暴露后,以他們的處境,很有可能殊死一搏,集結兵力繼續對我方大本營展開突襲。
必須盡快把主力調回來啊。我這么想著,大本營的火光出現在山上,我們這支殘兵敗將終于回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