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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把整件事情從另一個溫折并不知道的角度娓娓道來。
“那本印書,是映日域第二十四代域主所作。那時候種族之別還不如現在這樣苛刻的你死我活,那位域主前輩正是妖族,本體便是六尾妖狐。”
“妖族天生就有其擅長的種族天賦,這你也應該是知道的。像是低等些的妖族,天賦多是些身體上的鐵爪鋼牙,再高等些,便可入皮入骨。若是你們六尾妖狐一族,若我所知不錯,天賦就正是印法。”
容雪淮稍稍停了一下,又補充了幾句溫折并不知道的妖界現狀。
“九尾八尾的妖狐,實在子息困難,這些年也沒的差不離了,即使還有幾只,大約也沒有幾年歲月可活,故而狐族眼下以七尾六尾為尊。十幾年前,有位六尾妖狐與妖王墨蛟結兩姓之好,成了現任妖后,所以便是在整個妖界,六尾妖狐的身份也非常的高。”
菡萏花君伸手撫了撫那本印書醬色的封皮,徐徐道:“至于這本書……那位域主曾在封面上下過一點封印。因為你有六尾狐族的血統,產生的幻境內容便來引導你學習印法。那幾個幻境的根本目的也是催促你翻開這本書。若是別的什么人想來染指一番,這幻境就要演繹些東西……大約是人內心深處最深的恐懼和最抗拒的記憶吧,好把人趕跑。”
“所以即使你背著我偷學了這本書,我也不怪罪你。你當時若還不起學習的念頭,恐怕那幻境就要更逼真詳實,挾住你我的人大約要更不客氣,也不會只是什么面目不清的大魔頭了。”
容雪淮講到這里,玩笑道:“你能有回護我的心思,我很感謝,只是我在你心里的實力便這么弱嗎?”
將廣華二少和魔修弟子代換成容貌模糊的大魔頭之說畢竟只是個謊言,因此溫折聽容雪淮引用他的這番說話就有些心虛,險些沒聽出下一句話只是個玩笑。
幸而容雪淮并沒有在玩笑上留戀的意思。他隨口打趣一聲緩解了一下屋中緊繃的氣氛后,神情就嚴肅了起來:“第三件事。溫折,關于這本書的事情,你為何不同我說?”
預想中的責怪到底來臨了。
懸在頭頂的利劍終于落下,溫折發覺自己竟然是暗暗舒了一口氣的。他誠摯而愧疚的認錯道:“花君,我真的知道錯了。”發自內心的,他甘愿為自己的過錯承受一切懲罰。
出乎意料的,容雪淮搖了搖頭:“不。你不知道你錯了。”
溫折大驚失色,不明白為何菡萏花君為何會這樣講。他猛然抬起頭來:“花君……”
容雪淮表情平淡不見動容:“你的確沒能明白。如果不同意我的看法,你可以說一說你錯在哪兒。”
他的錯誤……略去花君不追究的學習印法和想要修煉的小私心,似乎也只剩下……“我做的事不該瞞著您。”
“不對。”容雪淮笑了一下:“你一天之中要做多少事,難道有一件件都和我說過?每個人都可以有些自己的秘密,我尊重你的隱私,并不希望你毫無自我,整個人完全的為我敞開。可是你想過嗎,為什么我要特意責怪你隱瞞這件事?隱瞞是錯誤,但比它更嚴重的,是你沒能弄清事情的輕重,你還不懂什么事情可以不和我說,什么事情不可以。”
“不過,這個錯誤依然不能完全怪你。在你之前的生活中,大概從沒接觸過類似的知識。”容雪淮直視著因為他一番話而完全愣住的小半妖:“溫折,我要罰你,你認不認?”
“認的!只要您還肯要我,溫折認打認罰、認殺認剮。”
“并沒有那么嚴重,我不打你,也答應過不讓你疼。”容雪淮笑了一下:“今晚就先不追究你了。已經這個時候了,你也別再摸黑回去了,在塔里挑間客房住一晚吧。”
溫折還有點猶豫:“花君,那懲罰的事……”
“我已經有些眉目,但還是明天再決定。”容雪淮揮了揮手,神情中已經有逐客之意:“今晚不要再提了,我從不在氣頭上罰人。”
聽了這話,溫折心中忐忑又愕然:“您,還在生氣?”但眼下明明在微笑,對自己也沒有太多責怪啊。
容雪淮的語氣意味深長:“溫折,我畢竟還是人。”
即使平時溫和的好像全無脾氣和底線,即使如今的他已經不再擁有血肉之軀,容雪淮也依然有著人類的靈魂。
這靈魂讓他能繼續體味友誼的快樂,也讓他能切實的感受到自己的痛苦和絕望。
被無端牽扯進一段幻境,強行溫習了一遍生命中最殘酷的記憶,無論是誰,都不可能全無火氣。
他只是不愛遷怒,并不是不會發怒。
“去吧,自己找間客房安置。”停頓片刻,眼見溫折已經移動步子,容雪淮又想起一事:“等等。這個藥消腫化瘀,你拿去擦擦膝蓋。”
從袖里摸出一盒藥膏,容雪淮遞了過去:“我當時叫你來反省并不是要罰你跪。我們不是說好了嗎,這里沒有下跪的規矩。剛才忘記了是不是?把腦袋伸過來,我要彈你一下。”
第二卷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第25章 懲罰
目送著溫折走出房門,確定他已經安頓睡下后,容雪淮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他又拿起那本醬色封皮的印法詳述。之前憑借一個封面就能把人拉入生不如死的幻境的書眼下無比安靜,既看不出上面有什么驚心動魄的內容,也看不出它有著溫折無論如何費力也無法把它帶出藏書閣的脾氣。
溫折當然沒辦法把它帶出藏書閣。因為這本書只有用映日域的掌門印才能調動。
容雪淮翻了翻書中的內容。剛剛在藏書閣,他已經閱讀了這本書許久。最終若要他下一個定論,大概也只有稱贊那位掌門是個印法上的絕世奇才。
整本書的風格都足夠劍走偏鋒,世上流傳的印法大都走中正平和一路,本身作用也偏于防守。然而這本書通篇上下都是以攻為守,其銳意和思想著實讓容雪淮拍手叫絕。
要是沒個三五年功底,大概連最開篇的一個印法都看不懂。
溫折竟然能對其中的內容無師自通,想必在印法一道上天賦過人。
想到這里,容雪淮默默的在心中給溫折勾勒的授課表上填上了印法一項。
正如學習書法的人多以顏體柳體入手,沒有一開始就學瘦金體的道理。溫折有這方面的天賦,這很好,但是這本書的風格過于奇詭,幾乎每翻一頁就上一個難度層級,實在不適合作為基礎教程。
這其中的內容,還是等溫折扎實了功底后再來學習吧。
容雪淮將手中的書翻來覆去的看了看,最終還是把它合上,放入了書架的暗格里。
書上那頁毀掉他寒炎的方法已經被他強力破壞,想必當世能將其復原之人不超十指之數。然而有能力恢復內容的人又如何會知道有這樣一本書被容雪淮收在手里?威脅他生命的方法已經又少了一個。
倒不是容雪淮不想把這頁內容直接撕去,只是整本書都自成一體,牽一發而動全身。要是他把書頁強行撕去,這本書大概也就廢了,著實可惜。
處理了一樁心事,容雪淮的眉宇略透出些輕松的神色。但他此時面沉如水,就是這浮光瓊影般的輕松,也只是在他臉上泛起一點波動的漣漪。
信手推開窗戶,容雪淮直接從窗口一躍而出。正值夜半時分,天邊一輪寒月伴著滿天星子,風中吹來陣陣蟬叫蟲鳴,卻無端的讓人覺得十分靜謐。
容雪淮御風而行,低頭便能將整個映日域俯覽。他速度太快,一路過來,風聲呼嘯入耳,聲音并不吵人,反倒覺得有些爽快。
待到飛的足夠遙遠,容雪淮仰頭望天,于月下長長的清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