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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笛松了口氣，李馨患有并不算嚴重的慢性風濕性心臟病，這些年注意保養(yǎng)和鍛煉，身體狀況看上去良好，但總有隱憂。

李馨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說：“沒事的，很晚了，小笛留下來陪我就行，你們都回去吧。”她看清楚辛笛的衣著，頓時皺眉，“小笛，再怎么急，也不能穿這么短的睡衣到處跑，太不像樣了，還是你爸爸留下來，小戴趕緊送她回家。”

辛笛暗叫好險，連忙攏住襯衫，“好吧好吧，我明天一早就過來，保證穿得整整齊齊。爸爸，有什么事，你馬上打我電話。”

辛笛早上六點就出門去了醫(yī)院，辛辰跟她說好中午帶雞湯上去，讓她不用訂醫(yī)院的盒飯。她提了店員打好包的雞湯過來，路非也在旁邊買了花和果籃，兩人上樓到李馨住的病房，正要進去，只聽里面?zhèn)鞒隼钴吧晕⑻岣咭稽c的聲音：“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傻，媽媽說的話全聽不進去，總之，小辰現(xiàn)在住你那邊，你要留意別讓她跟戴維凡多接觸。”

辛辰停住腳步，一臉的匪夷所思，路非皺眉剛要說話，里面辛笛已經(jīng)開了口：“媽，你可真是越說越離譜了，辰子哪屑于去干這種事。”

“你和你爸爸一個腔調(diào)，小辰的心機你根本不了解。以前的事不用提了，現(xiàn)在別說路非被她攪得跟未婚妻取消了婚約，你謝阿姨為這事很生氣，就是馮以安家里，昨天也鬧出了好大的風波。”

“馮以安早和辰子分手了，他家的事怎么又怪得到她頭上？”

路非將手里的東西放到墻邊，伸手拉辛辰，“我們先去那邊坐坐。”

辛辰不動，帶點嘲笑看著他，李馨的聲音繼續(xù)從室內(nèi)傳來，“你以為他們?yōu)槭裁捶质郑啃●T的媽媽從一開始就覺得小辰成長的家庭不夠正常，單親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心理問題，一直反對他們交往，也就是小馮堅持，他們才勉強同意了。可前不久，他們又不知怎么打聽到她高中沒畢業(yè)就拍過人流醫(yī)院的廣告，上大學又交了不少男朋友，一聽到小馮說想和小辰結(jié)婚就發(fā)火了，勒令他們分手。他們兩口子只一個寶貝兒子，怎么肯松這個口？”

辛笛的聲音是不可思議的，“這理由也太扯了，馮以安還是不是成年男人呀，這么受他家里擺布。”

“當初你爸爸要把小辰介紹給小馮，我就覺得不妥當，跟你爸說，弄得不好，不要說當不成親家，反而會讓老同事見面尷尬，我沒說錯吧？本來分手了就算了，也不知道小辰給小馮示意了什么，他突然回去跟父母攤牌，非要跟小辰和好，家里鬧得一團糟，小馮的媽媽打電話給我訴苦，我能說什么，回來說你爸爸，你爸爸倒怪我，我這才氣得胸口疼。”

辛辰扯著嘴角笑了，將手里的雞湯遞給路非，輕聲說：“偷聽別人講話可真不好，回回都能聽到讓自己難堪的話。麻煩幫我?guī)нM去吧，不用說我來過。”她不等路非說什么，轉(zhuǎn)身大步離開了。

醫(yī)院的電梯照例擁擠而緩慢，每層樓都有人進進出出，每個人看上去都表情愁苦，各懷心事。辛辰靠到角落站著，側(cè)頭看身邊鏡面映出的那些郁結(jié)的眉頭，最后凝視住自己，她仍然帶著那點笑意，可也是一張沒有任何愉悅之意的面孔。她知道大媽雖然說不上喜歡自己，但畢竟這么多年毫無虧欠，總維持著表面的關(guān)心和親切，的確沒料到她私底下已經(jīng)視自己如狐貍精了，而且是罪名如此確鑿的狐貍精。

她的手機響起，拿出來一看，是馮以安打來的，她等電梯下到一樓，一邊隨著人流往外走，一邊接聽：“你好。”

“小辰，現(xiàn)在有空嗎？”

“有什么事嗎，以安？”

“你在哪兒？我過來接你。”

“我在探視病人，馬上要趕去工作，能在電話里說嗎？”

“一個自由職業(yè)者居然開始拿工作來搪塞我了。”馮以安的聲音再次帶上了譏諷，“對不起，電話里實在說不清，請賞臉抽出點時間和我見個面，不會耽誤你太久。”

想到剛才在病房外聽到的實在讓她不愉快的談話內(nèi)容，她意興闌珊，“以安，我們分了手，生活在同一個城市，偶然碰上時打個招呼就算了，你覺得我會有興趣當面領(lǐng)教你這么尖刻的講話口氣嗎？”馮以安顯然沒料到她如此直接，一時說不出話來，辛辰彬彬有禮地說：“就這樣吧，我掛了，再見。”

沒等她把手機放回包里，電話又打了進來，還是馮以安，她嘆口氣，重新接聽：“你好，還有什么事嗎？”

“對不起，我道歉，小辰，剛才是我不對。”馮以安的聲音苦惱。

“算了，我的語氣也說不上好，”她猶豫一下，還是說，“以安，請不要為我跟你家里人起爭執(zhí)。”

“你從來就沒在乎過我，對不對？”馮以安重新暴躁起來。

沒等辛辰說話，這次馮以安先掛了電話。

辛辰收起手機，正要走出醫(yī)院，只見幾個穿著白袍的醫(yī)生迎面走來，被簇擁在當中的那男人清瘦修長，大概50歲出頭，戴著無框眼鏡，兩鬢微斑，她一眼認出，正是路非的舅舅謝思齊，他十一年前曾給她診斷過睡眠癱瘓癥。

她并不準備貿(mào)然打招呼，看著學者風度猶勝當年的謝醫(yī)生從身邊走過，不由得記起當年路非帶她來看病，站在這門口，她不肯進醫(yī)院，轉(zhuǎn)身要走，手卻被路非牢牢地抓住，他那樣溫和地看著她，耐心地呵哄，盛夏陽光透過樹蔭灑在他身上，光影斑駁間他的笑容和煦如春日，這個突如其來的回憶讓她微微失神。

一只手突然伸過來，握住她的手，她悚然一驚，回頭一看，正是路非。

路非將她的手握得很緊，但并不看她，拉住她的同時，叫謝思齊，“舅舅。”

謝思齊止步回頭，“路非，你怎么在這邊？”

“我來看李阿姨，她住內(nèi)科病房1907床。”

謝思齊點點頭，“對，辛主任的夫人，我早上會同心臟外科大夫去給她會診過，應(yīng)該沒有大礙，這位小姐是——”

“她是辛叔叔的侄女辛辰，以前我?guī)齺碚埦司丝催^病，不過那會兒她還小，只有14歲，你可能不記得了。”

謝思明笑了，“請不要質(zhì)疑一個做了一輩子神經(jīng)內(nèi)科研究的大夫的記憶力，路非，這是你從小到大唯一帶來給我見過的女孩子，我當然有印象。”他和藹地看著辛辰，“現(xiàn)在還有睡眠障礙嗎？”

辛辰著實覺得荒謬，卻只能保持微笑，“就算還有，我也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謝謝謝醫(yī)生。”

謝思齊笑著說：“對，現(xiàn)在成年人出現(xiàn)睡眠問題的比例很高，自己調(diào)整很重要。路非，有空帶女朋友來我家吃飯，我先進去了。”

目送謝思齊走遠，辛辰似笑非笑看向路非，“你不會是打定主意要跟我調(diào)情了吧？”

“別為在樓上聽到的話生氣。”

“我倒是真沒生氣，最多就是吃驚，如果現(xiàn)在還有個男人能激發(fā)我去勾引、去破壞的愿望，我似乎要感激了。”

她語氣里那點蒼涼的嘲諷之意讓路非默然，他靜靜地看著她，停了一會兒才說：“小辰，用別人的偏見來懲罰自己，是對自己的不公平。”

辛辰揚眉，嘴角掛著一個淺笑，“幸好我對公平這個東西沒太強烈的固執(zhí)。你剛才也聽到了，眼下大概有兩個母親覺得我對他們的兒子有企圖，一個母親覺得我對她女兒的男朋友動了覬覦之心，你再這么拉住我的手，是不是想徹底證實我的不清白。”

路非輕輕松開手，“李阿姨誤會了，我父母的確對我解除婚約不滿意，但我昨晚和若櫟達成諒解以后，已經(jīng)和他們認真談過，不關(guān)任何人的事，只是我的問題。”

“謝謝你，那么至少我的罪名可以少一樁，我真得去工作了。”

“我送你過去。”

“不用了，接下來我們保持點合適的距離，好嗎？在我走之前，我不想再惹更多的麻煩了。”

她頭也不回，走到醫(yī)院門前排隊候客的出租車前，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辛辰直接去了戴維凡的廣告公司。

嚴旭暉移師攝影棚后，畫冊的拍攝進度明顯加快了。她不用再去拍攝現(xiàn)場，戴維凡在公司給她安排了辦公桌和電腦，她開始對前期拍攝的圖片進行最后的修圖程序。最難處理的還是四月花園拍攝的那部分圖片，老式房子、古董家具固然有情調(diào)，但燈光處理不及專業(yè)攝影棚周到，幾個在回廊半露天環(huán)境下拍攝的場景，模特的頭發(fā)被風吹拂到臉上，細細的發(fā)絲修起來格外費神。

馮以安發(fā)來一條短信，請她定時間見面，她不想回復(fù)，直接關(guān)了手機，一直專心忙碌到晚上八點，晚餐是和其他員工一塊吃的盒飯，廣告公司加班的員工都要走了她才起身。

這樣大半天伏在電腦前面，眼睛發(fā)酸頭發(fā)暈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出來以后，她和幾個活潑談笑的年輕男女揮手說再見，他們離去，她卻并不邁步，收斂了那點笑意，立在路燈照亮的街道，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抬起左手揉著后頸，突然有點不知道去哪兒好了。

過了好一會兒，辛辰才懶洋洋邁開腳步，向地下通道走去，準備過馬路去對面的公共汽車站。坐自動扶梯下到下面，只聽前面?zhèn)鱽硇√崆俚穆曇簦哌^去，在拉琴人面前停住腳步。

地下通道平時比較常見的是各式地攤，偶爾有人賣藝，都是盲人拉二胡吹葫蘆絲之類，今天拉小提琴的是個瘦削矮小的年輕男孩，頭發(fā)略為蓬亂，面前放了一個紙盒，里面零星丟著一些鈔票和硬幣。地下通道里燈光昏黃，行人來去匆匆，并沒有幾個人在他面前駐足，他卻毫不在乎，專注地拉著小提琴，沉浸在自己的音樂聲中。一曲終了，無人喝彩。他將琴弓交到左手，彎腰從地上拿起礦泉水喝了一大口。

“我想聽克萊斯勒的《愛之喜悅》，可以嗎？”辛辰輕聲問。

他一怔，抬頭看向她，似乎帶著點羞澀之意，馬上移開視線，點了點頭，提著琴弓深呼吸一下，開始拉了起來。

熟悉的樂曲迎面而來，將她密密地包圍，她一動不動地站著，任憑自己瞬間神馳。

十年前，另一個男孩特意拎了琴盒去她家，站在客廳中，笑著問她：“想聽什么？”

她眨著眼睛，卻完全對小提琴曲沒有概念，遲疑一下，說：“呃，《梁祝》？”

他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齒，“聽聽這個吧，克萊斯勒的《愛之喜悅》。”

她坐在沙發(fā)上，全神貫注地看著面前站著的豐神俊秀的大男孩。上一次她看他拉琴還是小學的文藝表演，他站到臺上接受大家的掌聲，她在臺下和其他同學一樣仰望。而此刻，他離她如此之近，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垂下眼瞼凝視手中的提琴，睫毛覆出一點陰影，修長的手指撥動琴弦，琴弓在琴上飛舞，華麗飽滿的樂曲繚繞在她那個簡陋的家中。她并無音樂素養(yǎng)，平時聽的多是流行歌曲，可那一刻她能真切感受到愛之喜悅與動人，無法不心曠神怡。

一曲終了，他問她：“好聽嗎？”

她的回答卻是：“以后不許你單獨拉琴給別的女孩子聽。”

他被這個孩子氣的嬌蠻逗得大笑搖頭，“小姐，我拉的是《愛之喜悅》，不是《卡門》。”

在路非走后，辛辰并沒再刻意去找這首曲子來聽，站在陌生拉琴男孩面前，她不知道為什么會提這個要求。

琴間流淌出的歡樂曲調(diào)慢慢轉(zhuǎn)成溫厚親切，由纏綿到清澈，由欲語還休到明亮暢快，那樣的喜悅、浪漫洋溢在樂曲聲中，讓她只覺如同置身在花開的春天。

當男孩子提著琴弓的手垂下時，兩人視線相接，這次，他沒有羞澀躲閃，她輕輕鼓掌，然后從包里拿出一張鈔票，蹲下身子，放到盒中，“謝謝你，再見。”

她走向地下通道的出口，在她身后，悠揚的提琴聲再度響起。

辛辰摸了一下自己的包，小手電筒和鑰匙都在，她上了樓，進了自己的家，開燈看看，里面空蕩得有幾分陌生感。她打開門窗，走上陽臺，順防盜網(wǎng)欄桿攀爬的牽牛花不可能搬走，這幾天乏人照管，葉子蔫蔫地低垂著，盡管已近秋天，牽牛花花期將近結(jié)束，她還是舀來水，澆到花盆里。手輕輕一碰，花萼謝處結(jié)著的黑色種子四散而落，往年她會把它們收集起來，一部分留到來年播種，一部分送人，現(xiàn)在只能任它們自生自落。

她回到客廳，席地坐下，頭次發(fā)現(xiàn)，有個家還是很重要的，至少在不想見任何人的時候，能夠有地方可去。

當初裝修時，因為設(shè)定了極簡風格，沒任何花樣，她于是自己出效果圖，自己監(jiān)工，裝修完成那天，并沒請保潔公司，而是親自動手做開荒保潔，累得精疲力竭后，她捏著一塊抹布，也是這樣靠墻坐著，看著同樣空落的家，想著還要去買些什么家具回來。盡管心存太多的不確定，她還是決定好好在這里生活下去。

以滿不在乎的姿態(tài)處理完所有身外物并不難，然而處理回憶跟過去卻總是不容易的，她將頭伏到膝蓋上，一時恨不能就地躺倒睡上一覺才好。

不知過了多久，門鈴響起，辛辰懶得理睬，可是門外的人顯然決定和她比拼耐心，一下接一下不停地按著，鈴聲在空蕩的房間里回響得格外刺耳。她只能站起身，走到門邊，透過貓眼望出去，只見正將手指定在門鈴按鈕上的是馮以安，他穿著藍白條紋襯衫，嘴唇緊抿，透著她不熟悉的嚴厲表情。（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