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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夜前段時間去參加了一個婚禮。
那是十分新潮、荒誕的婚禮,主要新娘很孩子氣,她選擇了黑色的婚紗,同樣的黑色面紗,遮住她的大半張臉,隨風浮動時,像在肌膚上蠕動的巨大毒蛛。
一對新人在海邊舉行婚禮,新娘說:“這是忠誠的選擇!”
但真夜并不覺得這場婚姻會幸福,他跟新娘的父親認識許久,自然知道新娘是什么性格,她是非常單純的小女孩,還活在對愛的幻想里。
這場婚禮是舊貴族和平民的結合,非常典型的門不當戶不對,前半個月就出現在娛樂頭條上,用鮮紅的字體標注,叫許多人津津樂道。
真夜掃去目光,在許多貴族眼里看到了輕視。
畢竟新娘身上的故事,確實叫人目瞪口呆,十四歲就于現在的結婚對象談戀愛,不惜放棄學業,帶著自己養的兔子,多次于兩地奔波,也要跟男方同居,十六歲就誕下孩子,現在才舉行婚禮。
男方也沒學歷,曾經由于打架斗毆坐過牢,所以在他們這些外人看來,這就是徹頭徹尾的笑話。
真夜在婚禮上逗那只特別肥的白兔子,待見到新郎出場,他險些笑出聲,對方是個含胸駝背的青年人,十分纖細,面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像未成年人、或者他本身有嚴重的營養不良。
新娘過來跟他們敬酒,真夜說:“新婚快樂,你真的很愛他。”
“那是當然!他是全世界對我最好的人!”新娘的笑容十分激動,“我不在乎別人怎么說,謝謝你的祝福!我今天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真夜想,他要是新娘的父親,在發現這件事的第一時間,這個新郎就已經踏進棺材里了。
就算自己女兒得知后會魚死網破,他也在所不惜,他會像所有封建時代的家長一樣,不允許自己的女兒有自由選擇婚姻的權利。
這個時候,真夜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跟那些舊貴族們的想法一樣。
也是,他現在是實打實的有錢人,跟那些老爺太太們沒什么區別,所以對門楣會感到在意。
他太清楚底層人的想法,在極度的困苦之中,人是沒有良心的,只有最原始的動物本能,甚至會做出喪盡天良的事情,都是為了活下去。
每個人的活法不一樣,真夜對此并不抵觸,畢竟人都是為了活著。可是,若是這些發生在他自己身上,或者發生在他愛的人身上,他不會允許。
真夜看著新娘走入婚姻,陡然回神,才驚覺自己已經叁十六歲了,但他不認為婚姻是必需品,在這個人均一百二十歲的年代,他就算是四十歲之后結婚,也沒什么太大的影響。
說起來很灰色幽默,真夜是不會被家人脅迫的,因為他的家人已經相繼離世了。
隨著禮花筒發出“嘭”的聲音,另一桌的唐敬霄站起來了。
唐敬霄跟幾年前沒什么區別,眉眼深邃,高鼻薄唇,他披著深灰色大衣,西褲的燙跡線顯得身材分外挺拔。
骨節分明的手微微抬起,他把帽檐壓得有些低。這是一頂純黑的洪堡帽,帽檐有一圈緞面裝飾帶,很像電影教父里的帽子。
全身上下的打扮,都能見到主人的冷靜和肅然。
他面無表情地坐在真夜不遠處。
唐敬霄之前站起來,是因為這場婚禮在海邊,他穿的衣裳明顯不符合氣溫,所以把衣裳交給侍者了,即使如此,唐敬霄還是挽起袖口,露出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
真夜肯定是閑不住的,他看唐敬霄站起身,像是往攝影機那邊走,他就跟了上去。
“好久不見,敬霄,你居然會來參加舊貴族的婚禮。”
他攔住了前方的男子。
唐敬霄說:“來看笑話。”
真夜對他話并不意外:“最近回來怎么沒聯系我,還沒請你吃飯。”
“安陵,這次我回來是為什么,你心知肚明吧,”唐敬霄眉眼壓在帽檐下,看不真切,但嗓音十分冷漠,“明遠安沒有死,他要去養老院養老了,連帶著葉正儀,都要坐上秘書長的位子。”
“我說敬霄,這兩個人都死過一回了,當時葉正儀因為你從高架上側翻下去,送到醫院昏迷了兩個星期,聽說都休克開始輸血了,你怎么還沒釋懷。”
“你要代替我寬容么?”
“我并沒有這個意思。”真夜十分窒息,他跟唐敬霄很多時候話壓根說不到一塊去。
“葉正儀的老師馬上要擢升了,連帶著他一起,在這個緊要關頭,我看也有人下定了決心,要帶著自己兒子的斷手去上訪——安陵,如果葉正儀知道這件事,你覺得他會怎么做?”
真夜點燃了煙:“按照他的性格,他應該會把這件事壓下去,或者為自己的老師鋪路吧。”
“你錯了,我跟他交手那么多次,葉正儀絕對不會像你說的這樣做,他只會叫人把那只斷手扔進火化爐,隨后把骨灰沖進下水道里,讓所有人都閉嘴。”唐敬霄冷笑不已:“你還是把他們看得太高尚。”
“……好吧,你會更了解他。”
“四年前,葉正儀手底下有個助理,給h市的市長安排了一個女孩子,按說這種美人計,我們也見得多了,誰知道h市長和這個女孩子吵架,據說是牽扯到女孩子懷孕的事情,他是有家庭的人,肯定不想負責,女孩子賭氣之下跳河死了,你猜猜看,葉正儀是什么態度?”
真夜一時間有些失語,連煙燃到了指尖都沒注意。
“怎么會這么離奇?”他喃喃道。
“事件本身就是如此,葉正儀知曉所有來龍去脈,他所有的重心,卻在于那個助理沒用,浪費他的時間,還給他找了一堆麻煩。”
真夜把煙扔了,斟酌著說:“那你準備怎么做?你現在想再對明遠安他們下手,可沒有那么簡單,葉正儀老師的事情如果塵埃落定,更是難上加難,基本上不可能了。”
“是,我不可能讓他坐上秘書長的位子,”唐敬霄拿下了自己的帽子,露出冷漠至極的眉眼,被光一映,像雪色的利刃,“他總有顧慮的時候。”
真夜注視著他:“你準備要挾葉正儀?”
咔嚓,照相機拍照的聲音。
“希望新娘永遠記住這一幕,”唐敬霄掀起眼皮,沒回答真夜的話,反而說起別的事來,“安陵,聽說你一直在關注某個水利的招投標,中標金額是十二個億,據說利潤可以達到百分之叁十,我可以幫你,前提你需要幫我一個忙。”
“能有百分之十就不錯了,結款困難,還一堆融資票據……”真夜無奈地搖頭,“敬霄你說吧,我不覺得自己一定能幫你。”
“我得到了一個消息,葉正儀的妹妹——應該叫明玉,從輪渡下來之后,得了很嚴重的病,至今都沒有治愈,這并不是重點,按照我收集到的資料來看,他們家族的人一旦感染,很容易引發特殊疾病。”說到這里,唐敬霄露出真實的笑容。
“如果找幾個患有傳染病的人接近他們,會不會讓這個家族滅亡?”
“確實是很下作的手段呢,像敬霄這樣的人,就算是報仇,也是問心無愧的吧?”
真夜半開玩笑地回答,內心已然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猜到了唐敬霄的計劃,對方能大膽地告訴自己,必然留有后手,而他要拜托自己幫的忙,也不言而喻,畢竟這是相當于殺人的事情。
傳染病,常見的就是流感、肺結核,那么罕見一點的,就是艾滋病、乙型病毒性肝炎……唐敬霄居心之狠毒,讓真夜都覺得難以置信。
到底是有多恨啊。
如果這是一場試探,也讓真夜毛骨悚然。
“怎么,你跟明遠安的女兒上了一次床,心就徹底漂浮了?看來美人計還是有用的,我以往怎么沒發現,你有這么高的道德底線?”
“敬霄,我不會插手你跟明遠安的恩怨,其他的事情,我無法向你保證。”真夜側過臉,目光移向餐桌上鮮艷的玫瑰,看不出任何的情緒外露,“你現在跟明遠安他們沒什么區別。”
唐敬霄聞言,顯然是動怒了。
“我是不知道,怎么報仇還要談論道德了,你如果身處于我的環境,怕是做得跟我不相上下。你對你夢中女神的替代品,要這么在意么?也是,像你我這樣的人,能得到舊貴族一個眼神,就該感激涕零了,所以你會魂牽夢繞,自作多情。”
真夜干脆地轉過身去:“讓時間證明吧,敬霄。”
等真夜離開這場婚禮,他編輯了一長段話,讓下屬以郵件的形式發給葉正儀,大概內容就是讓他注意周圍的人,照看好自己的家人,等他回到明玉的學校周圍,卻發現她請了一段時間的假期,據說是生病了。
趁著這個時間里,真夜憶起五天前于唐敬霄的見面,眼前不由出現了當年輪渡上的畫面,有關校園盜竊案的真相等等。
他知道大小姐是受無妄之災,想為她沉冤昭雪,于是聯系了幾家媒體,硬是砸錢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登上了新聞頭條。
他當初收集的證據,也在里面幫了許多忙。
等明玉回到學校后,真夜有時間就會自己去悄悄看她,或者叫身邊的下屬去照看,在辦公室踱來踱去的時候,真夜突然有了個想法。
他要建一座最完善的無菌室、和很多無菌艙。為此,真夜計劃了幾天,等設計圖出來,就交給專業人員細化了,他這種舉動,簡直就像在照顧高級版的豌豆公主,尋常人顯然無法理解。
今日,真夜繼續過來悄悄地尾隨,太久沒看到明玉,他一時間太過于激動,腦海里不斷幻想著,連人走進了甜品店都沒反應過來。
現在她走到自己面前,真夜心如擂鼓,精神高度緊繃著,他把手里奶油白的盒子藏了藏,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的心,看見自己的狼狽。
“你怎么在這里?”一邊說著,明玉一邊低頭看了眼時間,自己該回家了。
“馬上要圣誕節了,大小姐……”
明玉一聽他這個話,就知道他是來找自己的。
“這不還有一個多月嗎?”明玉邁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別在我眼前晃了。”
“等等!”
真夜擋住了她的前路。
他的發梢汗濕了不少,身影比明玉高大特別多,這樣垂下眼簾,偏偏有種弱勢的感覺。
真夜問她:“大小姐做法官,會判處我死刑嗎?”
明玉覺得他這個人莫名其妙的:“早就說了,特別討厭你,恨不得你去死。”
真夜沒再道歉,他的笑容很釋然,如霜雪般縹緲。
懸在頭頂的達摩克里斯之劍,狠狠刺入他的血肉里,他放下了心頭的重擔,終于選擇直面現實,這種古怪的反應,讓明玉驚疑不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