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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下雪天。”曇英緩緩偏過頭，看向瞿顯揚，“你是我很愛很愛過的下雪天。”

“可是瞿顯揚，你可能從來都不知道，我們談戀愛的時候，你總是會對我說‘我愛你’，偶爾你也會要我說同樣的話回應，可是哪怕我堅定地明了我們彼此相愛著的二十歲，我是如此的喜歡著你，但我也無法在內(nèi)心深處認定自己對你的感情，是一種愛。

“但是我們分手以后，你把喬達摩送來的那一天，我看著你一言不發(fā)離去的背影，我才深刻地感知到了自己對你的感情是一種名為愛的東西。講出來有點矯情，但是我這個人，偏偏是要恨過才能勾出愛的輪廓。如果沒有深深痛恨過、撕裂過，我是感受不到愛的。

“就像我的父母，我從小幸福美滿，我知道我很幸運也很幸福，但我享受著父母帶給我的一切，我從來都無法明確地捕捉到愛怎樣具體的事物，直到他們不愛我了，他們像對待工具和陌生人一樣忽略我的感受，我恨他們恨到巴不得跟他們一刀兩斷。可是叁年前我媽千辛萬苦懷孕而我和他們大吵一架后，我飛往德國留學前一天，我爸媽打電話給我，說他們已經(jīng)把孩子打掉了。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嗎？

“因為我對他們說，我恨他們，他們一點都不愛我，連我的父母都不愛我，這世界上更加沒有人會愛我，如果那個小孩生下來，那他們就當我死了就好，反正他們在澳洲一輩子都不打算回國了，那不管我是飛機失事還是在爆炸案中遇難，反正當我死了就好，我一輩子都不會再去澳洲。

“于是我媽立即把肚子里那個試管嬰兒打掉了。”

曇英說到這兒，已經(jīng)淚流滿面。

瞿顯揚不愿意打斷她，所以連擁抱都不敢。

因為這才是曇英的真心話，與他之前想象的，他所理解的曇英完全不一樣。

“我本來以為我會很開心，會順其自然地和我爸媽和解。可是這些年我和他們很少聯(lián)系，因為我們這一家人，認知到愛的方式都太痛了，所以我們寧愿選擇遠離對方，這樣才能相安無事地維系平靜。”

“很奇怪吧？我是依賴疼痛去建構情感的人。”

“還有喬達摩……”曇英哽咽著叫出喬達摩的名字，“雖然我一開始花了很長時間才接受一只小狗和我共同生活，雖然我早就知道它總有一天會離開，但是你出國后，我所有孤單難熬的深夜，無人問津的假日，都是喬達摩陪著我，可它走得太快太突然了，我好想再多愛它幾天，現(xiàn)在卻只能翻著舊照片，看它一遍又一遍。”

幾乎在“喬達摩”叁個字脫口而出的瞬間，瞿顯揚就抬手關閉了閱讀燈，書房陷入了黑暗中，瞿顯揚把曇英摟緊，曇英也死死抱住了他，有一個冰冷的東西的貼在兩人的鎖骨處，硌得他們都很疼。

但那是用喬達摩凝結而成的寶石。

“曇英，對不起。對不起……”瞿顯揚喉口苦澀到什么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道歉，“我知道你很痛，都是我不好。”

“所以瞿顯揚你看，我們是多么不一樣的兩個人。你的愛明快又亮堂堂，我的愛絕望又后知后覺。我們在不同的愛里長大成人，卻要同時衡量得失、快意恩仇，戀愛的時候你要我也拿出一樣的愛，分手的時候你要我對你坦白我對你的恨，難道只是因為我們不一樣，我就要順應你、理解你嗎？我做不到。”

“曇英，可是我不需要你對我妥協(xié)，一直以來我想要的，只有你的心、你的愛。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哪怕你只是愿意給我小小的回應，我都會開心很久很久。明明我那么不缺愛，可是只要能感受到你給我的一絲一毫的愛，我就感覺自己又能戰(zhàn)勝全世界了。

“你總覺得我幼稚直男，年少不知愁滋味。可是人不就是開心一天就過一天嗎？如果遇到不開心的事，自己克服困難或是傾吐出來找人幫忙，總有一天又會開心起來，我的人生信條就是這樣的。

“難道因為我是如此簡單明了的人，你就不愿意愛我了嗎？

“你一定要遠離我、考驗我，要逼我也去恨你，才能給你想要的情感嗎？那你癡心妄想。你越是希望我恨你，我就越不屑恨你。

“如果真的要說恨，我只恨自己難以釋懷，無論如何都控制不住不去想你。所以我只能強迫自己遠離你，對你冷漠、視若無睹，我甚至卑微地想，我那樣對待你，是不是就能如你所愿了？可是這樣的我還愛你嗎？我也不知道了。我分不清我對你是舊情難忘，還是愛無終了。”

曇英在瞿顯揚懷中潸然淚下。

明明他們都知道，二十七歲的他們，再也回不去二十歲。

可是放下對方往前走，還能再遇到這樣的人和這樣的愛嗎？他們都不敢保證。曇英和瞿顯揚都是長情又心軟的反芻型動物，生生把回憶變成了懷璧其罪的抽屜，一次又一次打開，讓殘存在里面想要回頭的勇氣和愛意偷跑出來。

這樣真的會更好嗎？

至少在喬達摩死后，曇英發(fā)現(xiàn)這樣不會更好，就把抽屜徹底合上了。